© Harrison Huang
updated: 10/12/18

柏舟
綠衣
燕燕
日月
終風
擊鼓
凱風
雄雉
匏有苦葉
谷風
式微
旄丘
簡兮
泉水
北門
北風
靜女
新臺
二子乘舟

〈國風・邶風〉

季札觀樂】使工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

【漢書・地理志】河內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為三國,詩風邶、庸、衛國是也。鄁,以封紂子武庚;庸,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故書序曰「武王崩,三監畔」,周公誅之,盡以其地封弟康叔,號曰孟侯,以夾輔周室;遷邶、庸之民于雒邑,故邶、庸、衛三國之詩相與同風。邶詩曰「在浚之下 (32)」,庸曰「在浚之郊 (53)」,邶又曰「亦流于淇 (39)」,「河水洋洋」,庸曰「送我淇上 (48)」,「在彼中河 (45)」,衛曰「瞻彼淇奧 (55)」,「河水洋洋 (57)」。故吳公子札聘魯觀周樂,聞邶、庸、衛之歌,曰「美哉淵乎。吾聞康叔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至十六世,懿公亡道,為狄所滅。齊桓公帥諸侯伐狄,而更封衛於河南曹、楚丘,是為文公。而河內殷虛,更屬于晉。康叔之風既歇,而紂之化猶存,故俗剛彊,多豪桀侵奪,薄恩禮,好生分。

【邶鄘衛譜】邶、鄘、衛者,商紂變風方千里之地。其封域在禹貢冀州大行之東。東及兗州桑土之野。周武王伐紂,以其京師封紂子武庚為殷後。庶殷頑民,被紂化日久,未可以建諸侯,乃三分其地,置三監,使管叔、蔡叔、霍叔尹而教之。自紂城而北謂之邶,南謂之鄘,東謂之衛。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群弟見周公將攝政,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避之,居東都二年。秋,大熟未穫,有雷電疾風之異。乃後成王悦而迎之反,而遂居攝。三監導武庚叛。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復伐三監。更於此三國建諸侯,以殷餘民封康叔於衛,使為之長。後世子孫稍并彼二國,混而名之。七世至頃侯,當周夷王時,衛國政衰,變風始作。故作者各有所傷,從其國本而異之,為邶、鄘、衛之詩焉。

【詩集傳】邶、鄘、衛,三國名。在禹貢冀州,西阻太行,北逾衡漳,東南跨河,以及兗州桑土之野。及商之季,而紂都焉。武王克商,分自紂城朝歌而北,謂之邶,南謂之鄘,東謂之衛,以封諸侯。邶、鄘不詳其始封。衛則武王弟康叔之國也。衛本都河北朝歌之東,淇水之北,百泉之南。其後不知何時幷得邶、鄘之地。至懿公為狄所滅,戴公東徙渡河,野處漕邑。文王又徙居于楚丘。朝歌故城,在今衛州衛縣西二十二里,所謂殷墟。衛故都,即今衛縣。漕、楚丘,皆在滑州。大抵今懷衛、澶相、滑濮等州,開封大名府界,皆衛境也。但邶、鄘地既入衛。其詩皆為衛事,而猶繫其故國之名,則不可曉。而舊說,以此下十三國皆為變風焉。

026〈邶風・柏舟〉

柏舟,言仁而不遇也。
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箋不遇者,君不受己之志也。君近小人,則賢者見侵害。
詩之文意事類可以思而得,其時世名氏則不可以强而推。故凡小序,唯詩文明白,直指其事,如甘棠定中南山株林之屬。若證驗的切,見於書史,如載馳碩人清人黃鳥之類,決為可無疑者。其次則詞旨大槩可知必為某事,而不可知其的為某時某人者,尚多有之。若為小序者,姑以其意推尋探索,依約而言,則雖有所不知,亦不害其為不自欺。雖有未當,人亦當恕其所不及。今乃不然。不知其時者,必强以為某王某公之時,不知其人者,必强以為某甲某乙之事。於是傅會書史,依託名諡,鑿空妄語以誑後人。其所以然者,特以恥其有所不知,而唯恐人之不見信而已。且如柏舟,不知其出於婦人,而以為男子,不知其不得於夫,而以為不遇於君,此則失矣。然有所不及而不自欺,則亦未至於大害理也。今乃斷然以為衛頃公之時,則其故為欺罔以誤後人之罪,不可揜矣。蓋其偶見此詩,冠於三衛變風之首,是以求之春秋之前。而史記所書莊桓以上衛之諸君,事皆無可考者,諡亦無甚惡者,獨頃公有賂王請命之事。其諡又為甄,心動懼之名如漢諸侯王,必其嘗以罪謫,然後加以此諡,以是意其必有棄賢用佞之失,而遂以此詩予之。若將以衒其多知而必於取信,不知將有明者從旁觀之,則適所以暴其真不知而啟其深不信也。凡小序之失,以此推之,什得八九矣。又其為說,必使詩無一篇不為美刺時君國政而作,固已不切於情性之自然,而又拘於時世之先後。其或詩傳所載,當此之時,偶無賢君美諡,則雖有詞之美者,亦例以為陳古而刺今。是使讀者疑於當時之人,絶無善則稱君、過則稱已之意。而一不得志,則扼腕切齒、嘻笑冷語以懟其上者所在而成群。是其輕躁險薄,尤有害於「温柔敦厚」之教,故予不可以不辨。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tjiu, liu
耿耿不寐。如有隱憂。iu
微我無酒。以敖以遊。jiu 幽

興也。汎,流貌。柏,木,所以宜為舟也。亦汎汎其流,不以濟度也。箋云舟,載渡物者,今不用,而與物汎汎然俱流水中。興者,喻仁人之不見用,而與群小人並列,亦猶是也。
耿耿,猶儆儆也。隱,痛也。箋云仁人既不遇,憂在見侵害。
非我無酒,可以敖遊忘憂也。○敖,本亦作遨,五羔反。

比也。汎,流貌。栢,木名。耿耿,小明,憂之貌也。隱,痛也。微,猶非也◯婦人不得於其夫。故以栢舟自比。言以栢為舟。堅緻牢實,而不以乘載。無所依薄,但汎然於水中而已。故其隱憂之深如此。非為無酒可以敖遊而解之也。列女傳以此為婦人之詩。今考其辭氣卑順柔弱,且居變風之首,而與下篇相類。豈亦莊姜之詩也歟。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njia
亦有兄弟。不可以據。kia
薄言往愬。逢彼之怒。sak, na 魚鐸通韻

鑒,所以察形也。茹,度也。箋云鑒之察形,但知方圓白黑,不能度其真偽。我心非如是鑒,我於眾人之善惡外內,心度知之。
據,依也。箋云兄弟至親,當相據依。言亦有不相據依以為是者,希耳。責之以兄弟之道,謂同姓臣也。
彼,彼兄弟。

賦也。鑒,鏡。茹,度。據,依。愬,告也◯言我心既匪鑒,而不能度物。雖有兄弟,而又不可依以為重。故往告之,而反遭其怒也。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zjyak 鐸, tiuan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zyak 鐸, kiuan
威儀棣棣。不可選也。siuan 元

石雖堅,尚可轉。席雖平,尚可卷。箋云言已心志堅平,過於石席。
君子望之儼然可畏,禮容俯仰各有威儀耳。棣棣,富而閑習也。物有其容,不可數也。箋云稱已威儀如此者,言己德備而不遇,所以慍也。 ○選,算也。

賦也。棣棣,富而閑習之貌。選,簡擇也◯言石可轉,而我心不可轉。席可卷而我心不可卷。威儀無一不善。又不可得而簡擇取舎。皆自反而無闕之意。

憂心悄悄。慍于群小。tsiô, siô
覯閔既多。受侮不少。sjiô
靜言思之。寤辟有摽。biô 宵

慍,怒也。悄悄,憂貌。箋云群小,眾小人在君側者。
閔,病也。
靜,安也。辟(讀擗),拊心也。摽,拊心貌。箋云言,我也。 ○辟,本又作擘(同擗)。

賦也。悄悄,憂貌。慍,怒意。羣小,眾妾也。言見怒於眾妾也。覯,見。閔,病也。辟,拊心也。摽,拊心貌。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miuəi
心之憂矣。如匪澣衣。iəi
靜言思之。不能奮飛。piuəi 微

箋云日,君象也。月,臣象也。微,謂虧傷也。君道當常明如日,而月有虧盈,今君失道而任小人,大臣專恣,則日如月然。
如衣之不澣矣。箋云衣之不澣,則憒辱無照察。
不能如鳥奮翼而飛去。箋。云臣不遇於君,猶不忍去,厚之至也。

比也。居、諸,語辭。迭,更。微,虧也。匪澣衣,謂垢汗不濯之衣。奮飛,如鳥奮翼而飛去也◯言日當常明,月則有時而虧。猶正嫡當尊眾妾當卑。今眾妾反勝正嫡。是日月更迭而虧。是以憂之,至於煩寃憒眊。如衣不澣之衣。恨不能奮起而飛去也。

【論】「我心匪鑒,不可以茹」,毛鄭皆以茹為度,謂鑒之察形不能度真偽,我心匪鑒,故能度知善惡。據下章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毛鄭解云「石雖堅,尚可轉。席雖平,尚可卷」者,其意謂石席可轉卷,我心匪石席,故不可轉卷也。然則鑒可以茹,我心匪鑒,故不可茹。文理易明,而毛鄭反其義以為鑒不可茹而我心可茹者。其失在於以茹為度也。詩曰「剛亦不吐,柔亦不茹。(260)」茹,納也。傳曰「火日外景,金水内景。」蓋鑒之於物,納景在内,凡物不擇姸媸皆納其景。時詩人謂衛之仁人,其心匪鑒,不能善惡皆納。善者納之,惡者不納,以其不能兼容。是以見嫉於在側之群小而獨不遇也。「憂心悄悄,愠于群小」者,本謂仁人為群小所怒,故常懼禍而憂心焉。如鄭氏云「德備而不遇,所以愠」者,則是仁人愠群小爾。以文理考之,當是群小愠仁人也。居、諸,語助也。〈日月〉詩傳云「日乎月乎」者,是也。胡迭,更互之辭也。「日居月諸,胡迭而微者」,謂仁人傷衛,日往月來而漸微爾。猶言日朘月削也,安有「大臣專恣,日如月然」之義哉。

【朱子語類】問「『汎彼柏舟,亦汎其流』,注作比義。看來與『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亦無異,彼何以為興。」曰「他下面便說淑女,見得是因彼興此。此詩纔說柏舟,下面更無貼意,見得其義是比。」(時舉)

陳器之疑柏舟詩解「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太深。又屢辨賦、比、興之體。曰「賦、比、興固不可以不辨。然讀詩者須當諷味,看他詩人之意是在甚處。如柏舟,婦人不得於其夫,宜其怨之深矣。而其言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又曰『靜言思之,不能奮飛。』其詞氣忠厚惻怛,怨而不過如此,所謂『止乎禮義』而中喜怒哀樂之節者。所以雖為變風,而繼二南之後者以此。臣之不得於其君,子之不得於其父,弟之不得於其兄,朋友之不相信,處之皆當以此為法。如屈原不忍其憤,懷沙赴水,此賢者過之也。賈誼云『歷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懷此都也。』則又失之遠矣。讀詩須合如此看。所謂『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是詩中一箇大義,不可不理會得也。」(閎祖)

器之問「『靜言思之,不能奮飛。』似猶未有和平意。」曰「也只是如此說,無過當處。既有可怨之事,亦須還他有怨底意思,終不成只如平時,卻與土木相似。只看舜之號泣旻天,更有甚於此者。喜怒哀樂,但發之不過其則耳,亦豈可無。聖賢處憂患,只要不失其正。如綠衣言『我思古人,實獲我心』。這般意思卻又分外好。」(木之)

【詩廣傳】哀有遣,思有度,可以涉變而不自傷乎。未也。謂伯夷之無怨者,伯夷之心也。父以其國而命諸弟,己去而大負釋,北海之濱樂融融也。傳伯夷而為之怨者,亦伯夷之心也。君不惠而喪其天下,臣尋干戈於君而天下戴之,眾不知非而獨銜其恤,西山之下,惡得樂之陶陶。

古之有道者,莫愛匪身,臣之於君,委身焉,婦之於夫,委身焉,一委而勿容自己,榮辱自彼而生死與俱,成乎不可解,而即是以為命。然而情睽而道苦焉,哀惡從而遣,思惡從而為之度哉。

「微我無酒,以遨以遊」,擬諸伯夷兄弟之間,而不可擬諸伯夷商周之際。莊姜與伯夷,其有同情乎。哀之不遣,唯不知遣,是以患其哀之傷。思之不度,唯不知度,是以患其思之殆。亦既念有酒而可以遨遊矣,地有餘情,未嘗自錮,泰然寄意於彼,而業已知其甚適。哀之不欲傷,思之不欲殆,夫豈出於委命安心者之下乎。非無焉,非不知焉,終非我安也。求之樂而不得,則終求之哀而不自怫。「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吾其能為〈卷耳〉之后妃乎。「駕言出遊,以寫我憂」,吾其僅為〈泉水〉之思婦乎。終風風之,曀陰陰之,絺綌之淒其,非榮公帶索之日矣。

故為林逋、魏野而有哀思之未忘者,胡取乎其為逋與野也。為陶潛、司空圖而哀思之盡忘者,則是堯、舜其仇讎而聊為之巢、許也。對酒有不消之愁,登山有不極之目,臨水有不愉之歸,古人有不可同之調,皇天有不可問之疑,「眾鳥息有託,吾亦愛吾廬」,茍自愛矣,惡得而弗悲。

027〈邶風・綠衣〉

綠衣,衛莊姜傷己也。
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詩也。箋綠當為褖,故作褖,轉作綠,字之誤也。莊姜,莊公夫人,齊女,姓姜氏。妾上僣者,謂公子州吁之母,母嬖而州吁驕。 ○綠,毛如字。綠,東方之間色也。鄭改作褖,吐亂反。篇內各同。諡法云賤而得愛曰嬖。嬖,卑也、媟也。
此詩下至終風四篇,序皆以為莊姜之詩。今姑從之,然唯燕燕一篇,詩文略可據耳。

綠兮衣兮。綠兮黃裏。liə
心之憂矣。曷維其已。jiə 之

興也。綠,間色。黃,正色。箋云褖兮衣兮者,言褖衣自有禮制也。諸侯夫人祭服之下,鞠衣為上,展衣次之,褖衣次之。次之者,眾妾亦以貴賤之等服之。鞠衣黃,展衣白,褖衣黑,皆以素紗為裡。今褖衣反以黃為裡,非甚禮制也,故以喻妾上僣。 ○王后之服,四曰鞠衣,色黃也。王后之服,五曰襢衣。毛氏云「融皆云色赤,鄭云色白。」
憂雖欲自止,何時能止也。

比也。綠,蒼勝黃之閒色。黃,中央土之正色。閒色賤而以為衣。正色貴而以為裏。言皆失其所也。已,止也◯莊公惑於嬖妾。夫人莊姜賢而失位。故作此詩。言綠衣黃裏,以比賤妾尊顯,而正嫡幽微。使我憂之,不能自已也。

綠兮衣兮。綠兮黃裳。zjiang
心之憂矣。曷維其亡。miuang 陽

上曰衣,下曰裳。箋云婦人之服,不殊衣裳,上下同色。今衣黑而裳黃,喻亂嫡妾之禮。
箋云亡之言忘也。

比也。上曰衣,下曰裳。記曰,衣,正色,裳,閒色。今以綠為衣,而黃者自裏,轉而為裳。其失所益甚矣。亡之為言,忘也。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siə, diə
我思古人。俾無訧兮。hiuə 之

綠,末也。絲,本也。箋云女,女妾上僣者。先染絲,後製衣,皆女之所治為也,而女反亂之,亦喻亂嫡妾之禮,責以本末之行。禮,大夫以上衣織,故本於絲也。○ 女,崔云「毛如字」,鄭音汝。
俾,使。訧,過也。箋云古人,謂制禮者。我思此人定尊卑,使人無過差之行。心善之也。

比也。女,指其君子而言也。治,謂理而織之也。俾,使。訧,過也◯言綠方為絲,而女又治之。以比妾方少艾,而女又嬖之也。然則我將如之何哉。亦思古人有嘗遭此而善處之者,以自勵焉。使不至於有過而已。

絺兮綌兮。淒其以風。piuəm
我思古人。實獲我心。siəm 侵

淒,寒風也。箋云絺綌所以當暑,今以待寒,喻其失所也。
古之君子,實得我之心也。箋云古之聖人制禮者,使夫婦有道,妻妾貴賤各有次序。

比也。淒,寒風也◯絺綌而遇寒風。猶己之過時而見棄也。故思古人之善處此者,眞能先得我心之所求也。

◎莊姜事,見春秋傳。此詩無所考。姑從序說,下三篇同。

【取舍義】綠衣,衛莊姜傷己也。言妾上僭,夫人失位也。其詩曰,綠兮衣兮,綠衣黃裏。毛謂綠間色,黃正色者,言間色賤反為衣,正色貴反為裏,以喻妾上僭而夫人失位。其義甚明,而鄭改綠為褖,謂褖衣當以素紗為裏,而反以黃。先儒所以不取鄭氏於詩改字者,以謂六經有所不通,當闕之以俟知者。若改字以就己說,則何人不能為說,何字不可改也。況毛義甚明,無煩改字也。當從毛。

【朱子語類】或問綠衣卒章「我思古人,實獲我心」二句。曰「言古人所為,恰與我合,只此便是至善。前乎千百世之已往,後乎千百世之未來,只是此箇道理。孟子所謂『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正謂是爾。」(胡泳)

028〈邶風・燕燕〉

燕燕,衛莊姜送歸妾也。箋莊姜無子,陳女戴媯生子名完,莊姜以為己子。莊公薨,完立,而州吁殺之。戴媯於是大歸,莊姜遠送之于野,作詩見己志。 ○戴,諡也。媯,陳姓也。完,字又作兒,俗音丸,即衛桓公也。
「遠送于南」一句,可為送戴媯之驗。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piuəi 微, hiua
之子于歸。遠送于野。kiuəi 微, jya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hiua 魚

燕燕,鳦也。燕之于飛,必差池其羽。箋云差池其羽,謂張舒其尾翼,興戴媯將歸,顧視其衣服。
之子,去者也。歸,歸宗也。遠送過禮。于,於也。郊外曰野。箋云婦人之禮,送迎不出門。今我送是子,乃至于野者,舒己憤,盡己情。
瞻,視也。

興也。燕,鳦也。謂之燕燕者,重言之也。差池,不齊之貌。之子,指戴嬀也。歸,大歸也◯莊姜無子。以陳女戴嬀之子完,為己子。莊公卒,完即位。嬖人之子州吁弑之。故戴嬀大歸于陳,而莊姜送之,作此詩也。

燕燕于飛。頡之頏之。piuəi 微, hang 陽
之子于歸。遠于將之。kiuəi 微, tziang 陽
瞻望弗及。佇立以泣。giəp, khiəp 緝

飛而上日頡,飛而下曰頏。箋云頡頏,興戴媯將歸,出入前卻。
將,行也。箋云將亦送也
佇立,久立也。

興也。飛而上,曰頡。飛而下,曰頏。將,送也。佇立,久立也。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piuəi 微, iəm
之子于歸。遠送于南。kiuəi 微, nəm
瞻望弗及。實勞我心。siəm 侵

飛而上曰上音,飛而下曰下音。箋云「下上其音」,興戴媯將歸,言語感激,聲有小大。
陳在衛南。
實,是也。○實,本亦作寔。

興也。鳴而上,曰上音。鳴而下,曰下音。送于南者,陳在衛南。

仲氏任只。其心塞淵。yuen
終溫且惠。淑慎其身。sjien
先君之思。以勗寡人。njien 真

仲,戴媯字也。任,大。塞,瘞。淵,深也。箋云任者,以恩相親信也。周禮「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惠,順也。箋云溫,謂顏色和也。淑,善也。
勗,勉也。箋云戴媯思先君莊公之故,故將歸猶勸勉寡人以禮義。寡人,莊姜自謂也。

賦也。仲氏,戴嬀字也。以恩相信,曰任。只,語辭。塞,實。淵,深。終,竟。溫,和。惠,順。淑,善也。先君,謂莊公也。勖,勉也。寡人,寡德之人。莊姜自稱也◯言戴嬀之賢如此。又以先君之思勉我,使我常念之而不失其守也。楊氏曰,州吁之暴,桓公之死,戴嬀之去,皆夫人失位,不見答於先君所致也。而戴嬀,猶以先君之思勉其夫人。眞可謂溫且惠矣。

【朱子語類】或問「燕燕卒章,戴媯不以莊公之已死,而勉莊姜以思之,可見溫和惠順而能終也。亦緣他之心塞實淵深,所稟之厚,故能如此。」曰「不知古人文字之美,詞氣溫和,義理精密如此。秦漢以後無此等語。某讀詩,於此數句;讀書,至『先王肇修人紀,從諫弗咈,先民時若;居上克明,為下克忠,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以至于有萬邦,茲惟艱哉』。深誦嘆之。」(胡泳)

時舉說「燕燕詩前三章,但見莊姜拳拳於戴媯,有不能已者。及四章,乃見莊姜於戴媯非是情愛之私,由其有塞淵溫惠之德,能自淑慎其身,又能以先君之思而勉己以不忘,則見戴媯平日於莊姜相勸勉以善者多矣。故於其歸而愛之若此,無非情性之正也。」先生頷之。(時舉)

029〈邶風・日月〉

日月,衛莊姜傷己也。
遭州吁之難,傷己不見荅於先君,以至困窮之詩也。
此詩序以為莊姜之作。今未有以見其不然,但謂遭州吁之難而作,則未然耳。蓋詩言「寧不我顧」,猶有望之之意。又云「德音無良」,亦非所宜施於前人者。明是莊公在時所作。其篇次亦當在燕燕之前也。

日居月諸。 照臨下土。tha
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thjia
胡能有定。 寧不我顧。ka 魚

日乎月乎,照臨之也。箋云日月喻國君與夫人也,當同德齊意以治國者,常道也。
逝,逮。古,故也。箋云之人,是人也,謂莊公也。其所以接及我者,不以故處,甚違其初時。
胡,何。定,止也。箋。君之行如是,何能有所定乎。曾不顧念我之言,是其所以不能定完也。

賦也。日居月諸,呼而訴之也。之人,指莊公也。逝,發語辭。古處,未詳。或云,以古道相處也。胡、寧,皆何也◯莊姜不見答於莊公。故呼日月而訴之。言日月之照臨下土久矣。今乃有如是之人,而不以古道相處。是其心志回惑。亦何能有定哉。而何為其獨不我顧也。見棄如此,而猶有望之之意焉。此詩之所以為厚也。

日居月諸。 下土是冒。mu
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xu
胡能有定。 寧不我報。pu 幽

冐,覆也。箋云覆猶照臨也。
不及我以相好。箋云其所以接及我者,不以相好之恩情,甚於己薄也。
盡婦道而不得報。

賦也。冒,覆也。報,答也。

日居月諸。 出自東方。piuang
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liang
胡能有定。 俾也可忘。miuang 陽

日始月盛,皆出東方。箋云自,從也。言夫人當盛之時,與君同位。
音,聲。良,善也。箋云無善恩意之聲語於我也。
箋云俾,使也。君之行如此,何能有所定,使是無良可忘也。

賦也。日,旦必出東方。月,望亦出東方。德音,美其辭。無良,醜其實也。俾也可忘,言何獨使我為可忘者耶。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thiuət
父兮母兮。畜我不卒。tziuət
胡能有定。報我不述。djiuət 物

箋云畜,養。卒,終也。父兮母兮者,言己尊之如父,又親之如母,乃反養遇我不終也。
述,循也。箋云不循,不循禮也。

賦也。畜,養。卒,終也。不得其夫,而歎父母養我之不終。蓋憂患疾痛之極,必呼父母,人之至情也。述,循也。言不循義理也。

◎此詩,當在燕燕之前。下篇放此。

【一義解】日月,衛莊姜遭州吁之難,傷己不見荅於先君也。其詩曰「日居月諸,東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者,謂父母不能畜養我終身,而嫁我於衛,使至困窮也。女無不嫁,其曰「畜我不卒」者,困窮之人尤怨之辭也。鄭謂莊姜尊莊公如父母而遇我不終者,非也。妻之事夫,尊親如父母,義無此理也。

【朱子語類】又說「日月終風二篇,據集注云,當在燕燕之前。以某觀之,終風當在先,日月當次之,燕燕是莊公死後之詩,當居最後。蓋詳終風之辭,莊公於莊姜猶有往來之時,但不暴則狎,莊姜不能堪耳。至日月,則見莊公已絕不顧莊姜,而莊姜不免微怨矣。以此觀之,則終風當先,而日月當次。」曰「恐或如此。」(時舉)

030〈邶風・終風〉

終風,衛莊姜傷己也。
遭州吁之暴,見侮慢而不能正也。箋正,猶止也。
詳味此詩,有夫婦之情,無母子之意。若果莊姜之詩,則亦當在莊公之世,而列於燕燕之前。序說誤矣。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bôk, siô
謔浪笑敖。中心是悼。ngô, dôk 藥宵通韻

興也。終日風為終風。暴,疾也。笑,侮之也。箋云既竟日風矣,而又暴疾。興者,喻州吁之為不善,如終風之無休止。而其間又有甚惡,其在莊姜之旁,視莊姜則反笑之,是無敬心之甚。 ○終風,韓詩云西風也。
言戲謔不敬。箋云悼者,傷其如是,然而已不能得而止之。 ○浪,韓詩云起也。

比也。終風,終日風也。暴,疾也。謔,戯言也。浪,放蕩也。悼,傷也◯莊公之為人,狂蕩暴疾。莊姜蓋不忍斥言之。故但以終風且暴為比。言雖其狂暴如此,然亦有顧我則笑之時。但皆出於戯慢之意,而無愛敬之誠,則又使我不敢言,而心獨傷之耳。蓋莊公暴慢無常,而莊姜正靜自守。所以忤其意而不見答也。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meə, lə
莫往莫來。悠悠我思。lə, siə 之

霾,雨土也。(惠然肯來)言時有順心也。箋云惠,順也。肯,可也。有順心然後可以來至我旁,不欲見其戲謔。 ○風而雨土為霾。
人無子道以來事己,己亦不得以丹道往加之。箋云我思其如是,心悠悠然。 ○我思,如字。

比也。霾,雨土蒙霧也。惠,順也。悠悠,思之長也◯終風且霾,以比莊公之狂惑也。雖云狂惑,然亦或惠然而肯來。但又有莫往莫來之時,則使我悠悠而思之。望其君子之深,厚之至也。

終風且曀。不日有曀。yet, yet
寤言不寐。願言則嚏。tyet 質

陰而風曰曀。箋云有,又也。既竟日風,且複曀不見日矣。而又曀者,喻州吁闇亂甚也。
嚏,跲也。箋云言我原思也。嚏讀當為不敢嚏咳之嚏。我其憂悼而不能寐,汝思我心如是,我則嚏也。今俗人嚏,云「人道我。」此古之遺語也。

比也。陰而風,曰曀。有,又也。不日有曀,言既曀矣,不旋日而又曀也。亦比人之狂惑暫開而復蔽也。願,思也。嚏,鼽嚏也。人氣感傷閉鬱,又為風霧所襲,則有是疾也。

曀曀其陰。虺虺其靁。luəi
寤言不寐。願言則懷。hoəi 微

如常陰曀曀然。﹝虺虺其靁﹞暴若震靁之聲虺虺然。
懷,傷也。箋云懷,安也。女思我心如是,我則安也。 ○女音汝。

比也。曀曀,陰貌。虺虺,靁將發而未震之聲。以比人之狂惑愈深而未已也。懷,思也。

◎說,見

031〈邶風・擊鼓〉

擊鼓,怨州吁也。
衛州吁用兵暴亂,使公孫文仲將而平陳與宋,國人怨其勇而無禮也。箋將者,將兵以伐鄭也。平,成也。將伐鄭,先告陳與宋,以成其伐事。春秋傳曰「宋殤公之即位也,公子馮出奔鄭。鄭人欲納之。及衛州吁立,將修先君之怨於鄭,而求寵於諸侯,以和其民。使告於宋曰『君若伐鄭,以除君害,君為主,敝邑以賦與陳、蔡從,則衛國之願也。』宋人許之。於是陳、蔡方睦於衛,故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是也。伐鄭在魯隱四年(公元七一九)。
春秋隱公四年,宋、衛、陳、蔡伐鄭,正州吁自立之時也。序蓋據詩文「平陳與宋」,而引此為說。恐或然也。然傳記魯眾仲之言曰「州吁阻兵而安忍。阻兵,無眾;安忍,無親。眾叛親離,難以濟矣。夫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夫州吁弑其君,而虐用其民。於是乎不務令德,而欲以亂成,必不免矣。」按:州吁,篡弑之賊,此序但譏其勇而無禮,固為淺陋。而眾仲之言,亦止於此。蓋君臣之義,不明於天下久矣。春秋其得不作乎。

擊鼓其鏜。踊躍用兵。thang, pyang
土國城漕。我獨南行。heang 陽

鏜然,擊鼓聲也。使眾皆踴躍用兵也。箋云此用兵,謂治兵時。
漕,衛邑也。箋云此言眾民皆勞苦也,或役土功於國,或脩理漕城,而我獨見使從軍南行伐鄭,是尤勞苦之甚。

賦也。鏜,擊鼓聲也。踊躍,坐作擊刺之狀也。兵,謂戈戟之屬。土,土功也。國,國中也。漕,衛邑名◯衛人從軍者,自言其所為。因言,衛國之民,或役土功於國,或築城於漕。而我獨南行,有鋒鏑死亡之憂。危苦尤甚也。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diuəm, suəm
不我以歸。憂心有忡。thiuəm 侵

孫子仲,謂公孫文仲也。平陳與宋。箋云子仲,字也。平陳與宋,謂使告宋曰「君為主,敝邑以賦與陳、蔡從」。
憂心忡忡然。箋云以猶與也。與我南行,不與我歸期。兵,凶事,懼不得歸,豫憂之。

賦也。孫,氏。子仲,字。時軍師也。平,和也。合二國之好也。舊說,以此為春秋隱公四年,州吁自立之時,宋衛陳蔡伐鄭之事。恐或然也。以,猶與也。言不與我而歸也。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thjia, mea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nea 魚

有不還者,有亡其馬者。箋云爰,於也。不還,謂死也,傷也,病也。今於何居乎,於何處乎,於何喪其馬乎。
山木曰林。箋云于,於也。求不還者及亡其馬者,當於山林之下。軍行必依山林,求其故處,近得之。

賦也。爰,於也。於是居,於是處,於是喪其馬,而求之於林下。見其失伍離次無鬭志也。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khuat, sjiuat 月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sjiu, lu 幽

契闊,勤苦也。說,數也。箋云從軍之士與其伍約,死也生也,相與處勤苦之中,我與子成相說愛之恩,志在相存救也。 ○契,本亦作挈。闊,韓詩云:約束也。說音悅。數,色主反。杜預注:數,無疏也。
偕,俱也。箋云執其手,與之約誓示信也。言俱老者,庶幾俱免於難。

賦也。契闊,隔遠之意。成說,謂成其約誓之言◯從役者,念其室家。因言,始為室家之時,期以死生契闊不相忘棄。又相與執手,而期以偕老也。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khuat, huat 月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siuen, sien 真

不與我生活也。箋云州吁阻兵安忍,阻兵無眾,安忍無親,眾叛親離。軍士棄其約,離散相遠,故吁嗟歎之,闊兮,女不與我相救活,傷之。
洵,遠。信,極也。箋云歎其棄約,不與我相親信,亦傷之。

賦也。于嗟,嘆辭也。闊,契闊也。活,生。洵,信也。信,與申同◯言昔者契闊之約如此,而今不得活。偕老之信如此,而今不得伸。意必死亡。不復得與其室家遂前約之信也。

【論】擊鼓,五章。自「爰居」而下三章,王肅以為衛人從軍者,與其室家訣别之辭。而毛氏無說。鄭氏以為軍中士伍相約誓之言。今以義考之,當時王肅之說為是,則鄭於此詩一篇之失大半矣。州吁以魯隱四年二月弑桓公而自立。至九月如陳見殺。中間惟從陳、蔡伐鄭。是其用兵之事,而謂其「阻兵」「安忍」。「眾叛親離」者,蓋衛人以其有弑君之大惡,不務以德和民而以用兵自結於諸侯,言其勢必有禍敗之事爾。其曰「眾叛親離」者,第言人心不附爾。而鄭氏執其文,遂以為伐鄭之兵軍士離散。案春秋左傳,言伐鄭之師,圍其東門五日而還。兵出既不久,又未嘗敗衂,不得有卒伍離散之事也。且衛人暫出從軍,已有怨刺之言,其卒伍豈宜相約偕老於軍中,此又非人情也。由是言之,王氏之說為得其義。

【本義】州吁以弑君之惡自立。内興工役,外興兵而伐鄭國。數月之間,兵出者再,國人不堪,所以怨刺。故於其詩,載其士卒將行,與其室家訣别之語,以見其情。云我之是行,未有歸期,亦未知於何所居處,於何所喪其馬;若求與我,馬當於林下求之。蓋為必敗之計也。因念與子死生勤苦,無所不同。本期偕老,而今闊别,不能為生,吁嗟,我心所苦如此。可信,而在上者,不我信也。洵,亦信也。

032〈邶風・凱風〉

凱風,美孝子也。
衛之淫風流行,雖有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盡其孝道,以慰其母心,而成其志爾。不安其室,欲去嫁也。成其志者,成言孝子自責之意。
以孟子之說證之序說亦是但此乃七子自責之辭非美七子之作也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nəm, siəm 侵
棘心夭夭。母氏劬勞。iô, lô 宵

興也。南風謂之凱風。樂夏之長養,棘難長養者。箋云:興者,以凱風喻寬仁之母,棘猶七子也。
夭夭,盛貌。劬勞,病苦也。箋云:夭夭以喻七子少長,母養之病苦也。

比也。南風,謂之凱風。長養萬物者也。棘,小木。叢生多刺,難長,而心又其稚弱,而未成者也。夭夭,少好貌。劬勞,病苦也◯衛之淫風流行,雖有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故其子作此詩,以凱風比母,棘心,比子之幼時。蓋曰,母生眾子,幼而育之。其劬勞甚矣。本其始而言,以起自責之端也。

凱風自南。吹彼棘薪。sien
母氏聖善。我無令人。njien 真

棘薪,其成就者。
聖,叡也。箋云:叡作聖。令,善也。母乃有叡知之善德,我七子無善人能報之者,故母不安我室,欲去嫁也。

興也。聖,叡。令,善也。棘可以為薪,則成矣。然非美材。故以興子之壯大而無善也。復以聖善稱其母,而自謂無令人。其自責也深矣。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hea
有子七人。母氏勞苦。kha 魚

浚,衛邑也。「在浚之下」,言有益於浚。箋云:爰,曰也。曰有寒泉者,在浚之下浸潤之,使浚之民逸樂,以興七子不能如也。

興也。浚,衛邑◯諸子自責言,寒泉在浚之下,猶能有所滋益於浚,而有子七人,反不能事母,而使母至於勞苦乎。於是乃若微指其事,而痛自刻責,以感動其母心也。母以淫風流行,不能自守,而諸子自責。但以不能事母,使母勞苦為詞。婉詞幾諫,不顯其親之惡。可謂孝矣。下章放此。

睍睆黃鳥。載好其音。iəm
有子其人。莫慰母心。siəm 侵

睍睆,好貌。箋云:睍睆以興顏色說也。「好其音」者,興其辭令順也,以言七子不能如也。
慰安也

興也。睍睆,淸和圓轉之意◯言黃鳥猶能好其音以悅人。而我七子獨不能慰悅母心哉。

033〈邶風・雄雉〉

雄雉,刺衛宣公也。
淫亂不恤國事。軍旅數起。大夫久役。男女怨曠。國人患之而作是詩。箋淫亂者,荒放於妻妾,烝於夷薑之等。國人久處軍役之事,故男多曠,女多怨也。男曠而苦其事,女怨而望其君子。 數,色角反。
序所謂大夫久役男女怨曠者得之但未有以見其為宣公之時與淫亂不恤國事之意耳兼此詩亦婦人作非國人之所為也

雄雉于飛。泄泄其羽。hiua
我之懷矣。自伊阻。tzhia 魚

興也。雄雉見雌雉飛,而鼓其翼泄泄然。箋云:興者,喻宣公整其衣服而起,奮訊其形貌,志在婦人而己,不恤國之政事。
詒,遺。伊,維。阻,難也。箋云:懷,安也。「伊」當作「繄」,繄猶是也。君之行如是,我安其朝而不去。今從軍旅,久役不得歸,此自遺以是患難。 ○遺,維季反,沈羊類反。

興也。雉,野雞。雄者有冠長尾,身有文采,善鬭。泄泄,飛之緩也。懷,思。詒,遺。阻,隔也◯婦人以其君子從役于外,故言,雄雉之飛,舒緩自得如此,而我之所思者,乃從役於外,而自遺阻隔也。

雄雉于飛。下上其音。iəm
展矣君子。實勞我心。siəm 侵

箋云:「下上其音」,興宣公小大其聲,怡悅婦人。 ○上,時掌反。
展,誠也。箋云:誠矣君子,訴於君子也。君之行如是,實使我心勞矣。君若不然,則我無軍役之事。

興也。下上其音,言其飛鳴自得也。展,誠也。言誠,又言實,所以甚言此君子之勞我心也。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siə
道之云遠。曷云能來。lə 之

瞻,視也。箋云:視日月之行,迭往迭來。今君子獨久行役而不來,使我心悠悠然思之。女怨之辭。
箋云:曷,何也。何時能來望之也。

賦也。悠悠,思之長也。見日月之往來,而思其君子從役之久也。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heang
不求。何用不臧。tzang 陽

箋云:爾,女也。女眾君子,我不知人之德行何如者可謂為德行,而君或有所。女怨,故問此焉。
忮,害。臧,善也。箋云:我君子之行,不疾害,不求備於一人,其行何用為不善,而君獨遠使之在外,不得來歸?亦女怨之辭。 ○忮,之跂反,字書云:很也。

賦也。百,猶凡也。忮,害。求,貪。臧,善也◯言凡爾君子,豈不知德行乎。若能不忮害,又不貪求,則何所為而不善哉。憂其遠行之犯患,冀其善處而得全也。

034〈邶風・匏有苦葉〉

匏有苦葉,刺衛宣公也。
公與夫人並為淫亂。箋夫人,謂夷薑。
未有以見其為刺宣公夫人之詩

匏有苦葉。濟有深涉。jiap, zjiap 盍
深則厲。淺則揭。liat, kiat 月

興也。匏謂之瓠。瓠葉苦不可食也。濟,渡也。由膝以上為渉。箋云,瓠葉苦而渡處深,謂八月之時,陰陽交會,始可以為昏禮。納采問名。
以衣渉水為厲,謂由帶以上也。揭,褰衣也。遭時制宜如遇水,深則厲,淺則揭矣。男女之際,安可以無禮義,將無以自濟也。箋云,既以深渉記時,因以水深淺喻男女之才性,賢與不肖,及長幼也。各順其人之宜為之求妃耦。

比也。匏,瓠也。匏之苦者,不可食。特可佩以渡水而已。然今尚有葉,則亦未可用之時也。濟,渡處也。行渡水曰涉。以衣而涉,曰厲。褰衣而涉,曰揭◯此刺淫亂之詩。言匏未可用。而渡處方深。行者當量其淺深,而後可渡。以比男女之際,亦當量度禮義而行也。

有瀰濟盈。有鷕雉鳴。jieng, mieng 耕
濟盈不濡軌。雉鳴求其牡。kiu, mu 幽

瀰,深水也。盈,滿也。深水,人之所難也。鷕,䳄雉聲也。衛夫人有淫泆之志,授人以色,假人以辭,不顧禮義之難,至使宣公有淫昏之行。箋云,有瀰濟盈,謂過於厲,喻犯禮深也。
濡,漬也。由輈以上為軌。違禮義不由其道,猶雉鳴而求其牡矣。飛曰雌雄走曰牝牡。箋云渡深水者必濡其軌言不濡者喻夫人犯禮而不自知雉鳴反求其牡喻夫人所求非所求

比也。瀰,水滿貌。鷕,雌雉聲。軌,車轍也。飛,曰雌雄。走,曰牝牡◯夫濟盈必濡其轍。雉鳴當求其雄。此常理也。今濟盈,而曰不濡軌,雉鳴而反求其牡。以比淫亂之人不度禮義,非其配耦,而犯禮以相求也。

雝雝鳴鴈。旭日始旦。ngean, tan
士如歸妻。迨冰未泮。phuan 元

雝雝,鴈聲和也。納采用鴈。旭日始出,謂大昕之時。箋云,鴈者随陽而處,似婦人從夫,故昏禮用焉。自納采至請期用昕,親迎用昏。
迨及泮散也。箋云,歸妻使之來歸於己,謂請期也。氷未散,正月中以前也。二月可以昏矣。

賦也。雝雝,聲之和也。鴈,鳥名。似鵝畏寒。秋南,春北。旭,日初出貌。昏禮納采用鴈,親迎以昏而納采請期以旦。歸妻以冰泮,而納采請期,迨冰未泮之時◯言古人之於婚姻,其求之不暴而節之以禮如此。以深刺淫亂之人也。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tziə, piuə
人涉卬否。卬須我友。piuə, hiuə 之

招招,號召之貌。舟子,舟人,主濟渡者。卬,我也。箋云,舟人之子號召當渡者,猶媒人之會男女無夫家者,使之為妃。匹人皆從之而渡,我獨否。
人皆渉,我友未至,我獨待之而不渉。以言室家之道非得所適,貞女不行,非得禮義,昏姻不成。

比也。招招,號召之貌。舟子,舟人主濟渡者。卬,我也◯舟人招人以渡。人皆從之。而我獨否者,待我友之招,而後從之也。以比男女必待其配耦,而相從,而刺此人之不然也。

【論】詩刺衛宣公與夫人並為淫亂,而鄭氏謂夫人者,夷姜也。夷姜,宣公之父妾也。宣姜者,宣公子伋之婦也。此二人皆稱夫人,皆與宣公為淫亂者。考詩之言,不可分别,不知鄭氏何從如為獨刺夷姜也。 案史記夷姜生子曰伋,其後宣公為伋娶齊女奪之,是為宣姜。學者因附鄭說,謂作詩時未為伋娶,故當是刺夷姜。且詩作早晚不可知,今直以詩之編次,偶在前爾。然則鄭說胡可為據也。 據詩墻有茨刺,公子頑云,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蓋甚惡之之辭也。宣公烝父妾淫子婦皆是鳥獸之行,悖人倫之理。詩人刺之宜為甚惡之辭也。 今鄭氏以匏葉苦濟水深為八月納采問名之時,又以深厲淺揭喻男女才性賢不肖長㓜宜相當,乃是刺婚姻不時,男女不相當之詩爾。且烝父妾奪子婦,豈有婚姻之禮,安問男女賢愚長㓜相當與否。 蓋毛鄭二家不得詩人之意,故其說失之迂遠也。昔魯叔孫穆子賦匏有苦葉,晉叔向曰,苦匏不才,供濟於人而已。蓋謂要舟以渡水也。春秋、國語所載諸侯大夫賦詩,多不用詩本義。第略取一章或二句,假借其言以苟通其意。 如鵲巢、黍苗之類,故皆不可引以為詩之證。至於鳥獸草木諸物常用於人者,則不應繆妄苦匏為物。當毛鄭未說詩之前,其說如此。若穆子去詩時近,不應繆妄也。今依其說以解詩,則本義得矣。毛鄭又謂飛曰雌雄,走曰牝牡。然周書曰,牝雞無晨。豈為走獸乎。古語通用無常也。

【本義】曰,詩人以腰匏葉以渉濟者,不問水深淺惟意所往期於必濟如宣公烝淫夷宣二姜不問可否惟意所欲期於必得不懼滅亡之罪如渉濟者不思及溺之禍也濟盈不濡軌者濟盈無不濡之理而渉者貪於必進自謂不濡又興宣公貪於淫欲身蹈罪惡而不自知也雉鳴求其牡者又興夫人不顧禮義而從宣公如禽鳥之相求惟知雌雄為匹而無親疎父子之别雝雝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言士之娶妻猶有禮别宣公曾庶士之不若也招招舟子人渉卬否人渉卬否卬須我友者謂行路之人眾皆渉矣有招之而獨不渉者以待同行不忘其友也以刺夫人忘已所當從而隨人所誘曾行路之人不如也凡渉水者淺則徒行深則舟渡而腰匏以渉者水深而無舟蓋急遽而蹈險者也故詩人引以為比

035〈邶風・谷風〉

谷風,刺夫婦失道也。
衛人化其上,淫於新昏而棄其舊室,夫婦離絶,國俗傷敗焉。箋新昏者,新所與為昏禮。
亦未有以見「化其上」之意。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piuəm 侵, hiua 魚
黽勉同心。不宜有怒。siəm 侵, na 魚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phiuəi 微, thyei 脂
德音莫違。及爾同死。hiuəi 微, siei 脂

興也。習習,和舒貌。東風謂之谷風。陰陽和而谷風至,夫婦和則室家成,室家成而繼嗣生。
言黽勉者,思與君子同心也。箋云所以黽勉者,以為見譴怒者,非夫婦之宜。 ○黽本亦作僶,莫尹反。黽勉猶勉勉也。
葑,須也。菲,芴也。下體,根莖也。箋云此二菜者,蔓菁與葍之類也,皆上下可食。然而其根有美時,有惡時,采之者不可以根惡時並棄其葉,喻夫婦以禮義合,顏色相親,亦不可以顏色衰,棄其相與之禮。 ○葑音豐,字書作蘴。草木疏云「蕪菁也。」郭璞云「今菘菜也」。案江南有菘,江北有蔓菁,相似而異。菘音嵩。菲,妃鬼反。爾雅云「菲,芴。」又云「菲,息菜。」郭以菲芴為土瓜,解息菜云「似蕪菁,華紫赤色,可食。」莖,本又作蕪。葍,郭云「大葉白華,根如指,色白,可食。」
箋云莫,無。及,與也。夫婦之言,無相違者,則可與女長相與處至死。顏色斯須之有。

比也。習習,和舒也。東風,謂之谷風。葑,蔓菁也。菲,似葍,莖麤葉厚而長。有毛。下體,根也。葑菲,根莖皆可食,而其根則有時而美惡。德音,美譽也◯婦人為夫所棄。故作此詩,以叙其悲怨之情。言陰陽和,而後雨澤降。如夫婦和,而後家道成。故為夫婦者當黽勉以同心而不宜至於有怒。又言,采葑菲者,不可以其根之惡,而棄其莖之美,如為夫婦者,不可以其顏色之衰,而棄其德音之善。但德音之不違,則可以與爾同死矣。

行道遲遲。中心有違。hiuəi
不遠伊邇。薄送我畿。kiəi 微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dzyei
宴爾新昏。如兄如弟。dyei 脂

遲遲,舒行貌。違,離也。箋。云違,徘徊也。行於道路之人,至將於別,尚舒行,其心徘徊然,喻君子於已不能如也。 ○違,韓詩云「違,很也。」
畿,門內也。箋云邇,近也。言君子與己訣別,不能遠,維近耳,送我裁於門內,無恩之甚。
荼,苦菜也。箋云荼誠苦矣,而君子於己之苦毒又甚於荼,比方之,荼則甘如薺。
宴,安也。○宴本又作燕。

賦而比也。遲遲,舒行貌。違,相背也。畿,門内也。茶,苦菜。蓼屬也。詳見良耜。薺,甘菜。宴,樂也。新昏,夫所更娶之妻也◯言我之被棄,行於道路,遲遲不進。蓋其足欲前,而心有所不忍,如相背然。而故夫之送我,乃不遠而甚邇。亦至其門内而止耳。又言茶雖甚苦,反甘如薺。以比己之見棄,其苦有甚於茶,而其夫方且宴樂其新昏,如兄如弟而不見恤。蓋婦人從一而終。今雖見棄,猶有望夫之情,厚之至也。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tjiə
宴爾新昏。不我屑以。jiə 之
毋逝我梁。毋發我笱。ko
我躬不閲。遑恤我後。ho 侯

涇渭相入而清濁異。箋云小渚曰沚。涇水以有渭,故見渭濁。湜湜,持正貌。喻君子得新昏,故謂已惡也。已之持正守初如沚然,不動搖。此絕去所經見,因取以自喻焉。 ○涇,濁水也。渭,清水也。湜,說文云:水清見底。
屑,絜也。箋云以,用也。言君子不復絜用我當室家。 ○屑,素節反。
逝,之也。梁,魚梁。笱,所以捕魚也。箋云毋者,諭禁新昏也。女毋之我家,取我為室家之道。 ○笱,古口反,捕魚器。韓詩云:發,亂也。
閲,容也。箋云躬,身。遑,暇。恤,憂也。我身尚不能自容,何暇憂我後所生子孫也。

比也。涇、渭,二水名。涇水,出今原州百泉縣筓頭山,東南至永興軍高陵入渭。渭水,出渭州渭源縣鳥鼠山,至同州憑翊縣入河。湜湜,淸貌。沚,水渚也。屑,潔。以,與。逝,之也。梁,堰石障水而空其中,以通魚之往來者也。笱,以竹為器,而承梁之空,以取魚者也。閲,容也◯涇濁,渭淸。然涇未屬渭之時,雖濁,而未甚見。由二水既合,而淸濁益分。然其別出之者,流或稍緩,則猶有淸處。婦人以自比,其容貌之衰久矣。又以新昏形,之益見憔悴。然其心則固猶有可取者。但以故夫之安於新昏,故不以我為潔而與之耳。又言,毋逝我之梁,毋發我之笱。以比欲戒新昏。毋居我之處,毋行我之事。而又自思,我身且不見容,何暇恤我已去之後哉。知不能禁,而絶意之辭也。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tjiu
就其淺矣。泳之游之。jiu
何有何亡。黽勉求之。giu
凡民有喪。匍匐救之。kiu 幽

舟,舩也。箋云方,泭也。潛行為泳。言深淺者,喻君子之家事無難易,吾皆為之。
有謂富也,亡謂貧也。箋云君子何所有乎。何所亡乎。吾其黽勉勤力為求之,有求多,亡求有。
箋。云匍匐,言盡力也。凡於民有凶禍之事,鄰里尚盡力往救之,況我於君子家之事難易乎,固當黽勉。以疏喻親也。

興也。方,桴。舟,船也。潛行曰泳,浮水曰游。匍匐,手足並行。急遽之甚也◯婦人自陳其治家勤勞之事。言我隨事,盡其心力而為之。深則方舟,淺則泳游。不計其有與亡,而勉强以求之。又周睦其鄰里郷黨,莫不盡其道也。

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zjiu
既阻我德。賈用不售。zjiu 幽
昔育恐育鞫。及爾顛覆。kiuk, phiuk
既生既育。比予于毒。jiuk, duk 覺

慉,養也。箋云慉,驕也。君子不能以恩驕樂我,反憎惡我。 ○慉,毛「興也」,說文「起也。」
阻,難也。箋云既難卻我,隱蔽我之善,我脩婦道而事之,覬其察己,猶見疏外,如賣物之不售。 ○賈音古,市也。售,市救反。
育,長。鞫,窮也。箋云「昔育」,育,稚也。及,與也。昔幼稚之時,恐至長老窮匱,故與女顛覆盡力於眾事,難易無所辟。 ○匱,乏也。辟本亦作避。
箋云生謂財業也。育謂長老也。于,於也。既有財業矣,又既長老矣,其視我如毒螫。言惡已甚也。

賦也。慉,養。阻,却。鞠,窮也◯承上章言。我於女家勤勞如此,而女既不我養,而反以我為仇讎。惟其心既拒却我之善。故雖勤勞如此,而不見取。如賈之不見售也。因念其昔時,相與為生,惟恐其生理窮盡,而及爾皆至於顚覆。今既遂其生矣。乃反比我於毒而棄之乎。張子曰,育恐,謂生於恐懼之中。育鞠,謂生於困窮之際。亦通。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tuəm
宴爾新昏。以我御窮。giuəm 侵
有洸有潰。既詒我肄。huət, jiet
不念昔者。伊余來塈。xiət 物質合韻

旨,美。御,禦也。箋云蓄聚美菜者,以禦冬月乏無時也。
箋云君子亦但以我御窮苦之時,至於富貴,則棄我如旨蓄

洸洸,武也。潰潰,怒也。肄,勞也。箋云詒,遺也。君子洸洸然,潰潰然,無溫潤之色,而盡遺我以勞苦之事,欲窮困我。 ○洸音光。潰,韓詩云:潰潰,不善之貌。詒音怡。肄,以世反,爾雅作勩。
塈,息也。箋云君子忘舊,不念往昔年稚我始來之時安息我。

興也。旨,美。蓄,聚。御,當也。洸,武貌。潰,怒色也。肄,勞。塈,息也◯又言,我之所以蓄聚美菜者,蓋欲以禦冬月乏無之時。至於春夏,則不食之矣。今君子安於新昏,而厭棄我。是但使我禦其窮苦之時,至於安樂,則棄之也。又言,於我極其武怒,而盡遺我以勤勞之事。曾不念昔者我之來息時也。追言其始見君子之時,接禮之厚。怨之深也。

【一義解】谷風,刺夫婦失道也。衛人淫於新昏而棄其舊室。其詩曰「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躬不閲,遑恤我後」者,舊室被棄之辭也。禁其新昏,「毋發我笱」者,言棄妻將去,猶顧惜其家之物。既而嘆曰我身尚不容,安能恤其後事乎。以見其妻雖去,而猶不忘其家,所以深嫉其夫也。鄭謂禁其新昏,毋之我家以取我室家之道者,非也。蓋舊室所以見棄者,為有新昏爾,尚安能禁其毋之我家乎。又云何暇憂我後所生之子孫者,亦非也。據詩意,後,後事也。

036〈邶風・式微〉

式微,黎侯寓于衛。其臣勸以歸也。箋寓寄也黎侯為狄人所逐棄其國而寄於衛衛處之以二邑因安之可以歸而不歸故其臣勸之
詩中無黎侯字未詳是否下篇同

式微式微。胡不歸。miuəi miuəi, kiuəi 微
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kiuəm, tjiuəm 侵

式,用也。箋云,式微式微者,微乎微者也。君何不歸乎,禁君留止於此之辭。式,發聲也。
微,無也。中露,衛邑也。箋云,我若無君,何為處此乎。臣又極諫之辭。

賦也。式,發語辭。微,猶衰也。再言之者,言衰之甚也。微,猶非也。中露,露中也。言有霑濡之辱,而無所芘覆也◯舊說,以為,黎侯失國,而寓於衛。其臣勸之曰,衰微甚矣。何不歸哉。我若非以君之故,則亦胡為而辱於此哉

式微式微。胡不歸。miuəi miuəi, kiuəi 微
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kiuəm, tjiuəm 侵

泥中,衛邑也。

賦也。泥中,言有陷溺之難,而不見拯救也。

◎此無所考。姑從序說。

【朱子語類】器之問「式微詩以為勸耶。戒耶。」曰「亦不必如此看,只是隨它當時所作之意如此,便與存在,也可以見得有羈旅狼狽之君如此,而方伯連帥無救卹之意。今人多被『止乎禮義』一句泥了,只管去曲說。且要平心看詩人之意。如北門只是說官卑祿薄,無可如何。又如摽有梅,女子自言婚姻之意如此。看來自非正理,但人情亦自有如此者,不可不知。向見伯恭麗澤詩,有唐人女,言兄嫂不以嫁之詩,亦自鄙俚可惡。後來思之,亦自是見得人之情處。為父母者能於是而察之,則必使之及時矣,此所謂『詩可以觀』。」子升問「麗澤詩編得如何。」曰「大綱亦好,但自據他之意揀擇。大率多喜深巧有意者,若平淡底詩,則多不取。」問「此亦有接續三百篇之意否。」曰「不知。他亦須有此意。」(木之)

037〈邶風・旄丘〉

旄丘,責衛伯也。
狄人迫逐黎侯。黎侯寓于衛。衛不能脩方伯連率之職。黎之臣子以責於衛也。衛康叔之封爵稱侯,今曰伯者,時為州伯也。周之制,使伯佐牧。春秋傳曰五侯九伯,侯為牧也。 ○旄丘音毛丘,或作古北字。前高後下曰旄丘。字林作堥,云:堥,丘也。山部又有堥字,亦云:堥丘。禮記云:十國以為連,連有率。佐牧,州牧之佐。
序見詩有伯兮二字而以為責衛伯之詞誤矣◯陳氏曰說者以此為宣公之詩然宣公之後百餘年衛穆公之時晉滅赤狄潞氏數之以其奪黎氏地然則此其穆公之詩乎不可得而知也

旄丘之葛兮。何誕之節兮。kat, tzyet
叔兮伯兮。 何多日也。njiet 月質合韻

興也。前高後下曰旄丘。諸侯以國相連屬,憂患相及,如葛之蔓延相連及也。誕,闊也。箋云:土氣緩則葛生闊節。興者,喻此時衛伯不恤其職,故其臣於君事亦疏廢也。
日月以逝而不我憂。箋云:叔、伯,字也。呼衛之諸臣,叔與伯與,女期迎我君而複之。可來而不來,女日數何其多也。先叔後伯,臣之命不以齒。

興也。前高後下,曰旄丘。誕,闊也。叔、伯,衛之諸臣也◯舊說,黎之臣子自言,久寓於衛,時物變矣。故登旄丘之上,見其葛長大,而節疎闊,因託以起興曰,旄丘之葛,何其節之闊也。衛之諸臣,何其多日而不見救也。此詩本責衛君,而但斥其臣。可見其優柔而不迫也。

何其處也。必有與也。thjia, jia 魚
何其久也。必有以也。kiuə, jiə 之

言與仁義也。箋云:我君何以處於此乎?必以衛有仁義之道故也。責衛今不行仁義。
必以有功德。箋云:我君何以久留於此乎。必以衛有功德故也。又責衛今不務功德也。

賦也。處,安處也。與,與國也。以,他故也◯因上章何多日也,而言,何其安處而不來。意必有與國相俟而倶來耳。又言,何其久而不來。意其或有他故,而不得來耳。詩之曲盡人情如此。

狐裘尨茸。匪車不東。njiong, tong (尨茸,今本作蒙戎。依左傳僖公五年「狐裘尨茸」改)
叔兮伯兮。靡所與同。dong 東

大夫狐蒼裘,蒙戎以言亂也。不東,言不來東也。箋云:刺衛諸臣形貌蒙戎然,但為昏亂之行。女非有戎車乎,何不來東迎我君而複之。黎國在衛西,今所寓在衛東。 ○蒙戎,亂貌。
無救患恤同也。箋云:衛之諸臣行如是,不與諸伯之臣同,言其非之特甚。

賦也。大夫,狐蒼裘。蒙戎,亂貌。言弊也◯又自言,客久而裘弊矣。豈我之車不東告於女乎。但叔兮伯兮,不與我同心。雖往告之,而不肯來耳。至是始微諷切之。或曰,狐裘蒙戎,指衛大夫,而譏其憒亂之意。匪車不東,言非其車不肯東來救我也。但其人不肯與倶來耳。今按,黎國在衛西。前說近是。

瑣兮尾兮。流離之子。tziə
叔兮伯兮。褎如充耳。njiə 之

瑣尾,少好之貌。流離,鳥也,少好長醜,始而愉樂,終以微弱。箋云:衛之諸臣,初有小善,終無成功,似流離也。 ○璅,依字作瑣,素果反。流音留,本又作鶹。爾雅云:鳥少美而長醜,為鶹鷅。草木疏云:梟也,關西謂之流離,大則食其母。
褎,盛服也。充耳,盛飾也。大夫褎然有尊盛之服而不能稱也。箋云:充耳,塞耳也。言衛之諸臣顏色褎然,如見塞耳無聞知也。人之耳聾,恒多笑而己。

賦也。瑣,細。尾,末也。流離,漂散也。褎,多笑貌。充耳,塞耳也。耳聾之人,恆多笑◯言黎之君臣,流離瑣尾若此。其可憐也。而衛之諸臣褎然,如塞耳而無聞何哉。至是然後盡其辭焉。流離患難之餘,而其言之有序,而不迫如此。其人亦可知矣。

◎說同上篇。

【取舍義】旄丘責衛伯也狄人迫逐黎侯寓于衛衛不能修方伯連率之職黎之臣子以責于衛也其卒章曰叔兮伯兮褎如充耳毛謂大夫褎然有尊盛之服而不能稱鄭謂充耳塞耳也言衛諸臣如塞耳無聞知也據詩四章皆責衛之辭其卒章云充耳者謂衛諸臣聞我所責如不聞也鄭義為長當從鄭

038〈邶風・簡兮〉

簡兮,刺不用賢也。
衛之賢者仕於伶官,皆可以承事王者也。箋伶官,樂官也。伶氏世掌樂官而善焉,故後世多號樂官為伶官。
此序略得詩意,而詞不足以達之。

簡兮簡兮。方將萬舞。miua
日之方中。在前上處。thjia 魚

簡,大也。方,四方也。將,行也。以干羽為萬舞,用之宗廟山川,故言於四方。箋云:簡,擇。將,且也。擇兮擇兮者,為且祭祀當萬舞也。萬舞,干舞也。
教國子弟,以日中為期。箋云:在前上處者,在前列上頭也。周禮「大胥掌學士之版,以待致諸子。春,入學,舍采合舞。」

賦也。簡,簡易不恭之意。萬者,舞之總名。武用干戚,文用羽籥也。日之方中,在前上處,言當明顯之處◯賢者不得志,而仕於伶官。有輕世肆志之心焉。故其言如此。若自譽,而自嘲也。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ngiua, miua
有力如虎。執轡如組。xa, tza 魚

碩人,大德也。俁俁,容貌大也。萬舞,非但在四方,親在宗廟、公庭。
組,織組也。武力比於虎,可以禦亂。禦眾有文章,言能治眾,動於近,成於遠也。箋云:碩人有禦亂、禦眾之德,可任為王臣。

賦也。碩,大也。俁俁,大貌。轡,今之韁也。組,織絲為之。言其柔也。御能使馬,則轡柔如組矣◯又自譽其才之無所不備。亦上章之意也。

左手執籥。右手秉翟。jiôk, dyôk
赫如渥赭。公言錫爵。tziôk 藥

籥,六孔。翟,翟羽也。箋云:碩人多才多藝,又能籥舞。言文武道備。 ○籥,餘若反,以竹為之,長三尺,執之以舞。鄭注禮云:三孔。郭璞同,云:形似笛而小。廣雅云:七孔。
赫,赤貌。渥,厚漬也。祭有畀煇、胞、翟、閽、寺者,惠下之道,見惠不過一散。箋云:碩人容色赫然,如厚傅丹,君徒賜其一爵而已。不知其賢而進用之。散受五升。

賦也。執籥秉翟者,文舞也。籥如笛而六孔。或曰,三孔。翟,雉羽也。赫,赤貌。渥,厚漬也。赭,赤色也。言其顏色之充盛也。公言錫爵,即儀禮燕飮而獻工之禮也。以碩人而得此,則亦辱矣。乃反以其賚予之親洽為榮,而誇美之。亦玩世不恭之意也。

山有榛。隰有苓。tzhen, lyen
云誰之思。西方美人。njien
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njien, njien 真

榛,木名。下濕曰隰。苓,大苦。箋云:榛也苓也,生各得其所。以言碩人處非其位。 ○榛,本亦作蓁,同側巾反,子可食。苓音零,本草云:甘草。
箋云:我誰思乎。思周室之賢者,以其宜薦碩人,與在王位。 ○與音預,或如字。
乃宜在王室。箋云:彼美人,謂碩人也。

興也。榛,似栗而小。下濕曰隰。苓,一名大苦,葉似地黄。即今甘草也。西方美人,託言以指西周之盛王。如離騒亦以美人目其君也。又曰西方之人者,歎其遠而不得見之辭也◯賢者不得志於衰世之下國,而思盛際之顯王。故其言如此,而意遠矣。

☉簡兮。三章。章六句。
☉簡兮。四章。三章。章四句。一章六句。舊三章。章六句。今改定。
◎張子曰,為祿仕而抱關擊柝,則猶恭其職也。為伶官,則雜於侏儒俳優之閒,不恭甚矣。其得謂之賢者,雖其迹如此,而其中固有以過人。又能卷而懷之。是亦可以為賢矣。東方朔似之。

【一義解】簡兮,刺不用賢也。衛之賢者,仕於伶官也。其詩曰「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者,謂此賢者才力皆可任用,而反使之執籥秉翟為伶官也。萬舞,正是惜其非所宜為也,豈以為能哉。矧能籥舞,豈足為文武道備。鄭云「能籥舞,言文武道備」者,非也。

【朱子語類】問「簡兮詩,張子謂『其跡如此,而其中固有以過人者。』夫能卷而懷之,是固可以為賢。然以聖賢出處律之,恐未可以為盡善。」曰「古之伶官,亦非甚賤;其所執者,猶是先王之正樂。故獻工之禮,亦與之交酢。但賢者而為此,則自不得志耳。」(時舉)

039〈邶風・泉水〉

泉水,衛女思歸也。
嫁於諸侯,父母終,思歸寧而不得,故作是詩以自見也。箋「以自見」者,見已志也。國君夫人,父母在則歸寧,沒則使大夫甯於兄弟。衛女之思歸,雖非禮,思之至也。

毖彼泉水。亦流于淇。giə
有懷于衛。靡日不思。siə
孌彼諸姬。聊與之謀。kiə, miuə 之

興也。泉水始出,毖然流也。淇,水名也。箋云:泉水流而入淇,猶婦人出嫁於異國。 ○毖,悲位反,韓詩作祕,說文作䀣,云:直視也。淇音其。
箋云:懷,至。靡,無也。以言我有所至念於衛,我無日不思也。所至念者,謂諸姬,諸姑伯姊。

孌,好貌。諸姬,同姓之女。聊,原也。箋云:聊,且,略之辭。諸姬者,未嫁之女。我且欲略與之謀婦人之禮,觀其志意,親親之恩也。

興也。毖,泉始出之貌。泉水,即今衛州共城之百泉也。淇水,出相州林慮縣東流。泉水,自西北而東南來注之。孌,好貌。諸姬,謂姪娣也◯衛女嫁於諸侯,父母終,思歸寧而不得。故作此詩。言毖然之泉水,亦流於淇矣。我之有懷於衛,則亦無日而不思矣。是以即諸姬,而與之謀,為歸衛之計,如下兩章之云也。

出宿于泲。飲餞于禰。tzyei, nyei
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dyei
問我諸姑。遂及伯姊。tziei 脂

泲,地名。祖而舍軷,飲酒於其側曰餞,重始有事於道也。禰,地名。箋云:泲、禰者,所嫁國適衛之道所經,故思宿餞。 ○泲,子禮反。餞音踐,送行飲酒也。禰,乃禮反,地名,韓詩作坭,音同。
箋云:行,道也。婦人有出嫁之道,遠於親親,故禮緣人情,使得歸寧。
父之姊妹稱姑。先生曰姊。箋云:甯則又問姑及姊,親其類也。先姑後姊,尊姑也。

賦也。泲,地名。飮餞者,古之行者,必有祖道之祭。祭畢,處者送之。飮於其側,而後行也。禰,亦地名。皆自衛來時,所經之處也。諸姑伯姊,即所謂諸姬也◯言始嫁來時,則固已遠其父母兄弟矣。況今父母既終,而復可歸哉。是以問於諸姑伯姊,而謀其可否云耳。鄭氏曰,國君夫人,父母在則歸寧。沒則使大夫寧於兄弟。

出宿于干。飲餞于言。kan, ngian 元
載脂載牽。還車言邁。heat, meat
遄臻于衛。不瑕有害。hiuat, hat 月

干、言,所適國郊也。箋云:干、言猶泲、禰,未聞遠近同異。
脂舝其車,以還我行也。箋云:言還車者,嫁時乘來,今思乘以歸。
遄,疾。臻,至。瑕,遠也。箋云:瑕猶過也。害,何也。我還車疾至於衛而返,於行無過差,有何不可而止我。

賦也。干、言,地名。適衛所經之地也。脂,以脂膏塗其舝,使滑澤也。舝,車軸也。不駕則脫之,設之而後行也。還,回旋也。旋其嫁來之車也。遄,疾。臻,至也。瑕,何古音相近。通用◯言如是則其至衛疾矣。然豈不害於義理乎。疑之而不敢遂之辭也。

我思肥泉。茲之永歎。dziuan, than 元
思須與漕。我心悠悠。dzu, jiu
駕言出遊。以寫我憂。jiu, iu 幽

所出同、所歸異為肥泉。。箋云:茲,此也。自衛而來所渡水,故思此而長歎。
須、漕,衛邑也。箋云:自衛而來所經邑,故又思之。
寫,除也。箋云:既不得歸寧,且欲乘車出遊,以除我憂。

賦也。肥泉,水名。須、漕,衛邑也。悠悠,思之長也。寫,除也◯既不敢歸。然其思衛地,不能忘也。安得出遊於彼,而寫其憂哉。

◎楊氏曰,衛女思歸,發乎情也。其卒也不歸,止乎禮義也。聖人著之於經,以示後世。使知適異國者,父母終,無歸寧之義,則能自克者,知所處矣。

【朱子語類】問「『駕言出遊,以寫我憂』,注云『安得出遊於彼,而寫其憂哉。』恐只是因思歸不得,故欲出遊於國,以寫其憂否。」曰「夫人之遊,亦不可輕出,只是思遊於彼地耳。」(時舉)

040〈邶風・北門〉

北門,刺仕不得志也。
言衛之忠臣不得其志爾。箋不得其志者,君不知巳志而遇困苦。

出自北門。憂心殷殷。muən, iən
且貧。莫知我艱。biən, keən 文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hiuai, hai 歌

興也。北門背明鄉陰。箋云:自,從也。興者,喻已仕於闇君,猶行而出北門,心為之憂殷殷然。 ○殷,爾雅云:憂也
窶者,無禮也。貧者,困於財。。箋云:艱難也。君於已祿薄,終不足以為禮。又近困於財,無知已以此為難者。言君既然矣,諸臣亦如之。 ○窶,其矩反,無禮也,爾雅云:貧也。案:謂貧無可為禮。
箋云:謂勤也。詩人事君無二志,故自決歸之於天。我勤身以事君,何哉。忠之至。

比也。北門,背陽向陰。殷殷,憂也。窶者,貧而無以為禮也◯衛之賢者,處亂世,事暗君,不得其志。故因出北門,而賦以自比。又歎其貧窶人莫知之,而歸之於天也。

王事適我。政事一益我。sjiek, iek
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謫我。tek 錫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hiuai, hai 歌

適,之。埤,厚也。箋云:國有王命役使之事,則不以之彼,必來之我;有賦稅之事,則減彼一而以益我。言君政偏,己兼其苦。 ○埤,避支反。偏音篇。
謫,責也。箋云:我從外而入,在室之人更迭遍來責我,使已去也。言室人亦不知已志。 ○徧,古遍字,注及下同。凡徧字從行,偏字從人,後皆放此。謫,直革反

賦也。王事,王命使為之事也。適,之也。政事,其國之政事也。一,猶皆也。埤,厚。室,家。讁,責也◯王事既適我矣。政事又一切以埤益我。其勞如此,而窶貧又甚。室人至無以自安,而交徧讁我,則其困於内外極矣。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tuən, jiuəi
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dzuəi 文微通韻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hiuai, hai 歌

敦,厚。遺,加也。箋云:敦猶投擲也。 ○敦,毛如字;韓詩云:敦,迫;鄭都回反,投擿也。遺,唯季反。
摧,沮也。箋云:摧者,刺譏之言。

賦也。敦,猶投擲也。遺、加、摧,沮也。

◎楊氏曰,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衛之忠臣,至於窶貧,而莫知其艱,則無勸士之道矣。仕之所以不得志也。先王視臣如手足。豈有以事投遺之,而不知其艱哉。然不擇事而安之,無懟憾之辭。知其無可奈何,而歸之於天。所以為忠臣也。

【朱子語類】問「北門詩,只作賦說,如何。」曰「當作賦而比。當時必因出北門而後作此詩,亦有比意思。」(可學)

041〈邶風・北風〉

北風,刺虐也。
衛國並為威虐,百姓不親,莫不相攜持而去焉。
衛以淫亂亡國未聞其有威虐之政如序所云者此恐非是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liang, phang
惠而好我。攜手同行。heang 陽
其虛其邪。既亟只且。zya, tzia 魚

興也。北風,寒涼之風。雱,盛貌。箋云:寒涼之風,病害萬物。興者,喻君政教酷暴,使民散亂。
惠,愛。行,道也。箋云:性仁愛而又好我者,與我相攜持同道而去。疾時政也。
虛,虛也。亟,急也。箋云:邪讀如徐。言今在位之人,其故威儀虛徐寬仁者,今皆以為急刻之行矣,所以當去,以此也。

比也。北風,寒凉之風也。凉,寒氣也。雱,雪盛貌。惠,愛。行,去也。虛,寬貌。邪,一作徐。緩也。亟,急也。只且,語助辭◯言北風雨雪,以比國家危亂將至,而氣象愁慘也。故欲與其相好之人,去而避之。且曰,是尚可以寬徐乎。彼其禍亂之迫已甚,而去不可不速矣。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kei, phiuəi
惠而好我。攜手同歸。kiuəi 脂微合韻
其虛其邪。既亟只且。zya, tzia 魚

喈,疾貌。霏,甚貌。
歸有德也。

比也。喈,疾聲也。霏,雨雪分散之狀。歸者,去而不反之辭也。

莫赤匪狐。莫黑匪烏。hua, a
惠而好我。攜手同車。kia
其虛其邪。既亟只且。zya, tzia 魚

狐赤烏黑,莫能別也。箋云:赤則狐也,黑則烏也,猶今君臣相承,為惡如一。
攜手就車。

比也。狐,獸名。似犬。黃赤色。烏,鵶。黑色。皆不祥之物。人所惡見者也。所見無非此物,則國將危亂可知。同行、同歸,猶賤者也。同車,則貴者亦去矣。

【論】北風本刺衛君暴虐百姓,苦之不避風雪,相攜而去爾。鄭謂「北風其凉,雨雪其雱」喻君政教暴酷者,非也。「其虚其邪,既亟只且」者,承上「攜手同行」之語,云其可虚徐而不進乎,謂當亟去爾,皆民相招之辭。而鄭謂在位之人,故時威儀寬徐,今為刻急之行者,亦非也。詩人必不前後述衛君臣而中以民去之辭間之。若此,豈成文理。「莫赤匪狐,莫黑匪烏」者,鄭謂喻君臣相承為惡如一,且赤黑狐烏之自然非其惡也,豈以喻君臣之惡,皆非詩之本義也。

【本義】詩人刺衛君暴虐衛人。逃散之事,述其百姓相招而去之辭曰「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者,民言雖風雪如此有與我相惠好者,當與相攜手,衝風冒雪而去爾。「其虚其邪,既亟只且」者,言無暇寬徐,當急去也。「莫赤匪狐,莫黑匪烏」謂狐烏各有類也,言民各呼其同好以類相攜而去也,故其下文云「惠而好我,攜手同車」是也。

【朱子語類】問「『莫赤匪狐,莫黑匪烏』,狐與烏,不知詩人以比何物。」曰「不但指一物而言。當國將危亂時,凡所見者無非不好底景象也。」(時舉)

042〈邶風・靜女〉

靜女,刺時也。
衛君無道,夫人無德。箋以君及夫人無道德,故陳靜女遺我以彤管之法德,如是可以易之為人君之配。
此序全然不似詩意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sjio, ngio
愛而不見。搔首踟躕。dio 侯

靜,貞靜也。女德貞靜而有法度,乃可說也。姝,美色也。俟,待也。城隅,以言高而不可逾。箋云:女德貞靜,然後可畜;美色,然後可安。又能服從,待禮而動,自防如城隅,故可愛之。
言志往而行止。箋云志往謂踟蹰行止謂愛之而不往見

賦也。靜者,閒雅之意。姝,美色也。城隅,幽僻之處。不見者,期而不至也。踟躕,猶躑躅也。此淫奔期會之詩也。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liuan, kuan 元
彤管有煒。說懌女美。hiuəi, miei 微脂合韻

既有靜德,又有美色,又能遺我以古人之法,可以配人君也。古者後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史不記過,其罪殺之。後妃群妾以禮禦於君所,女史書其日月,授之以環,以進退之。生子月辰,則以金環退之。當禦者,以銀環進之,著於左手;既禦,著於右手。事無大小,記以成法。箋云:彤管,筆赤管也。
煒,赤貌。彤管以赤心正人也。箋云:說懌當作說釋。赤管煒煒然,女史以之說釋妃妾之德,美之。

賦也。孌,好貌。於是則見之矣。彤管,未詳何物。蓋相贈,以結殷勤之意耳。煒,赤貌。言既得此物,而又悅懌此女之美也。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dyei 脂, jiək 職
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miei 脂, jiə 職之通韻

牧,田官也。荑,茅之始生也。本之於荑,取其有始有終。箋云:洵,信也。茅,絜白之物也。自牧田歸荑,其信美而異者,可以供祭祀,猶貞女在窈窕之處,媒氏達之,可以配人君。
非為荑徒說美色而已,美其人能遺我法則。箋云:遺我者,遺我以賢妃也。

賦也。牧,外野也。歸,亦貽也。荑,芽之始生者。洵,信也。女,指荑而言也◯言靜女又贈我以荑,而其荑亦美且異。然非此荑之為美。特以美人之所贈,故其物亦美耳。

【論】靜女之詩所以為刺也毛鄭之說皆以為美既非陳古以刺今又非思得賢女以配君子直言衛國有正靜之女其德可以配人君考序及詩皆無此義然則既失其大旨而一篇之内隨事為說訓解不通者不足怪也詩曰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蹰據文求義是言靜女有所待於城隅不見而徬徨爾其文顯而義明灼然易見而毛鄭乃謂正静之女自防如城隅則是舍其一章但取城隅二字以自申其臆說爾彤管不知為何物如毛鄭之說則是女史所執以書后妃群妾功過之筆之赤管也以謂女史所書是婦人之典法彤管是書典法之筆故云遺以古人之法何其迂也據詩云靜女其孌遺我彤管所謂我者意是靜女以彤管所貽之人也若彤管是王宫女史之筆靜女從何得以遺人使靜女家自有彤管用以遺人則因彤管自媒何名靜女若謂詩人假設以為言是又不然且詩人本以意有難明故假物以見意如彤管之說左右不通如此詩人假之何以明意理必不然也其下文云彤管有煒說懌女美鄭既不能為說遂改為說釋以曲就已義改經就注先儒固已非之矣荑茅之始生而秀者何取其有始有終毛義既失鄭又附之謂可以供祭祀據詩但言其美爾安有共祭祀之文皆衍說也據序言靜女刺時也衛君無道夫人無德謂宣公與二姜淫亂國人化之淫風大行君臣上下舉國之人皆可刺而難於指名以徧舉故曰刺時者謂時人皆可刺也據此乃是述衛風俗男女淫奔之詩爾以此求詩則本義得矣古者鍼筆皆有管樂器亦有管不知此彤管是何物也但彤是色之美者蓋男女相悦用此美色之管相遺以通情結好爾

【本義】曰衛宣公既與二夫人烝淫為鳥獸之行衛俗化之禮義壞而淫風大行男女務以色相誘悦務誇自道而不知為惡雖幽靜難誘之女亦然舉靜女猶如此則其他可知故其詩述衛人之言曰彼姝然靜女約我而俟我於城隅與我相失而不相見則踟蹰而不能去又曰彼孌然靜女贈我以彤管此管之色煒然甚盛如女之美可悦懌也其卒章曰我自牧田而歸取彼茅之秀者信美且異矣然未足以比女之為美聊貽美人以為報爾

【朱子語類】問「靜女,注以為淫奔期會之詩,以靜為閒雅之意。不知淫奔之人方相與狎溺,又何取乎閒雅。」曰「淫奔之人不知其為可醜,但見其為可愛耳。以女而俟人於城隅,安得謂之閒雅。而此曰『靜女』者,猶日月詩所謂『德音無良』也。無良,則不足以為德音矣,而此曰『德音』,亦愛之之辭也。」(時舉)

043〈邶風・新臺〉

新臺,刺衛宣公也。
納伋之妻,作新台於河上而要之。國人惡之,而作是詩也。伋,宣公之世子。 ○新台,脩舊曰新。爾雅云:四方而高曰台。孔安國云:土高曰台。伋音急,宣公世子名。

新臺有泚。河水瀰瀰。tsiei, miei
燕婉之求。籧篨不鮮。sian 職元合韻

泚,鮮明貌。彌彌,盛貌。水所以絜汙穢,反於河上而為淫昏之行。 ○泚音此,徐又七禮反,鮮明貌。說文作玼,云:新色鮮也。彌,莫爾反,徐又莫啟反,水盛也。說文云:水滿也。汙音烏。行,下孟反。篇注同。
燕,安。婉,順也。籧篨,不能俯者。箋云:鮮,善也。伋之妻,齊女,來嫁於衛。其心本求燕婉之人,謂伋也,反得籧篨不善,謂宣公也。籧篨口柔,常觀人顏色而為之辭,故不能俯者也。

賦也。泚,鮮明也。瀰瀰,盛也。燕,安。婉,順也。蘧篨,不能俯,疾之醜者也。蓋蘧篨本竹席之名。人或編以為囷。其狀如人之擁腫而不能俯者。故又因以名此疾也。鮮,少也◯舊說以為,衛宣公為其子伋娶於齊。而聞其美,欲自娶之。乃作新臺於河上,而要之。國人惡之,而作此詩以刺之。言齊女,本求與伋為燕婉之好,而反得宣公醜惡之人也。

新臺有洒。河水浼浼。syən, miən
燕婉之求。籧篨不殄。dyən 文

洒,高峻也。浼浼,平地也。
殄,絕也。箋云:殄當作腆。腆,善也。

賦也。洒,高峻也。浼浼,平也。殄,絶也。言其病不已也。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liai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sjiai 歌

言所得非所求也。箋云:設魚網者宜得魚,鴻乃鳥也,反離焉。猶齊女以禮來求世子,而得宣公。
戚施,不能仰者。箋云:戚施面柔,下人以色,故不能仰也。

興也。鴻,鴈之大者。離,麗也。戚施,不能仰。亦醜疾也◯言設魚網而反得鴻。以興求燕婉,而反得醜疾之人,所得非所求也。

◎凡宣姜事,首尾見春秋傳。然於詩,則皆未有考也。諸篇放此。

【論】毛傳新臺訓詁而已其言既簡不知其意如何未可遽言其得失至鄭傳釋籧篨為口柔戚施為面柔然後一篇之義皆失國語晉胥臣對文公言籧篨不可使俯(注謂籧篨偃人不可使俛)戚施不可使仰(注謂戚施僂人不可使仰)與僬僥侏儒矇䏂嚚瘖聾聵僮昬之類皆是人之不幸而身病者故謂之八疾鄭既以謂籧篨戚施並斥衛宣公據詩宣公淫亂不恤國事兵革數起北風刺其虐政衛人怨怒相攜持而叛去二子乘舟又殺伋夀乃是衛之暴君似非柔者其淫於子婦鳥獸之行最為大惡詩人刺之宜加以深惡之言不當但言其口柔面柔而已鄭意自謂籧篨戚施本是病人以口面柔者似之故取以為言爾使宣公口面不柔邪詩人刺其大惡何故委曲取此小疾以斥之使宣公性實柔邪不當兼此二事蓋口柔不能俯則是仰矣又安得戚施面柔不能仰則是俯矣又安得籧篨哉一人之身不容兼此二事此尤可笑者鮮少殄絶訓釋甚明而鄭解鮮為善又改殄為腆以曲成已說此尤不可取也今以毛傳訓詁求詩本義又據毛解卒章則毛雖簡略於義為得

【本義】曰衛人惡宣公淫其子婦乃臨河上築高臺而遂之以求燕婉之樂國人過其下者多仰面視之不少不絶言國人仰視者多也此惡宣公淫不避人如鳥獸爾卒章言齊姜本嫁其子反與其父於此臺上共求燕婉之樂使國人見此又或俯面而不欲視之得此猶遇此也言遇此人而俯面不欲視據詩公在臺上其下之人甚眾有仰而視者有俯而不欲視者然則不欲視者惡之尤深

044〈邶風・二子乘舟〉

二子乘舟,思伋、壽也。
衛宣公之二子爭相為死,國人傷而思之,作是詩也。
二詩說已各見本篇

二子乘舟。汎汎其景。kyang
願言思子。中心養養。jiang 陽

二子,伋、壽也。宣公為伋娶於齊女而美,公奪之生壽及朔。朔與其母愬伋於公,公令伋之齊,使賊先待於隘而殺之。壽知之,以告伋,使去之。伋曰「君命也,不可以逃。」壽竊其節而先往,賊殺之。伋至曰「君命殺我,夀有何罪。」賊又殺之。國人傷其渉危遂往,如乘舟而無所薄,汎汎然迅疾而不礙也。
願,每也。養養然憂不知所定。箋云願,念也。念我思此二子,心為之憂養養然。

賦也。二子,謂伋、壽也。乘舟,渡河如齊也。景,古影字。養養,猶漾漾。憂不知所定之貌◯舊說以為,宣公納伋之妻,是為宣姜。生壽及朔。朔與宣姜愬伋於公。公令伋之齊,使賊先待於隘,而殺之。壽知之,以告伋。伋曰,君命也。不可以逃。壽竊其節而先往。賊殺之。伋至曰,君命殺我。壽有何罪。賊又殺之。國人傷之,而作是詩也。

二子乘舟。汎汎其逝。zjiat
願言思子。不瑕有害。hat 月

逝,往也。
言二子之不遠害。箋云瑕,猶過也。我思念此二子之事,於行無過差,有何不可而不去也。

賦也。逝,往也。不瑕,疑辭。義見泉水。此則見其不歸,而疑之也。

◎太史公曰,余讀世家言,至於宣公之子以婦見誅,弟壽爭死以相讓。此與晉太子申生不敢明驪姬之過同,倶惡傷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殺,兄弟相戮,亦獨何哉。(史記37.1605)

【論】「二子乘舟,汎汎其景」,毛謂國人傷二子渉危遂往,如乘舟而無所薄,汎汎然迅疾而不礙也。據傳言夀、伋相繼而往,皆見殺。豈謂汎汎然不礙。引譬不類,非詩人之意也。宣公奪伋妻,為鳥獸之行,使伋之齊而殺之。伋當逃避,使宣公無殺子之事、不陷於罪惡,乃為得禮。若夀者,益不當先往而就死。二子舉非合理,死不得其所,聖人之所不取。但國人憐而哀其不幸,故詩人述其事以譬夫乘舟者汎汎然,無所維制,至於覆溺。可哀而不足尚,亦猶語(7/11)謂「暴虎」「馮河」死而無悔也。詩人之意如此而已。「不瑕有害」,毛說是矣。

【朱子語類】問「二子乘舟,注取太史公語,謂二子與申生不明驪姬之過同。其意似取之,未知如何。」曰「太史公之言有所抑揚,謂三人皆惡傷父之志,而終於死之,其情則可取。雖於理為未當,然視夫父子相殺,兄弟相戮者,則大相遠矣。」(時舉)

因說,宣姜生衛文公宋桓夫人許穆夫人衛伋壽。以此觀之,則人生自有秉彝,不係氣類。(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