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arrison Huang
updated: 10/12/18

七月
鴟鴞
東山
破斧
伐柯
九罭
狼跋

〈國風・豳風〉

季札觀樂】使工為之歌豳,曰「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

【周禮・春官宗伯】籥章:掌土鼓、豳籥。中春,晝擊土鼓、吹〈豳〉詩,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凡國祈年于田祖,吹〈豳〉雅,擊土鼓,以樂田畯。國祭蜡,則吹〈豳〉頌,擊土鼓,以息老物。

【漢書・地理志】故秦地於禹貢時跨雍、梁二州,詩風兼秦、豳兩國。昔后稷封斄,公劉處豳,大王徙岐,文王作酆,武王治鎬,其民有先王遺風,好稼穡,務本業,故豳詩言農桑衣食之本甚備。有鄠、杜竹林,南山檀柘,號稱陸海,為九州膏腴。始皇之初,鄭國穿渠,引涇水溉田,沃野千里,民以富饒。漢興,立都長安,徙齊諸田,楚昭、屈、景及諸功臣家於長陵。後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桀并兼之家於諸陵。蓋亦以彊幹弱支,非獨為奉山園也。是故五方雜厝,風俗不純。其世家則好禮文,富人則商賈為利,豪桀則游俠通姦。瀕南山,近夏陽,多阻險輕薄,易為盜賊,常為天下劇。又郡國輻湊,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列侯貴人車服僭上,衆庶放效,羞不相及,嫁娶尤崇侈靡,送死過度。

【豳譜】豳者,后稷之曽孫曰公劉者,自邰而出,所徙戎狄之地名,今屬右扶風栒邑。公劉以夏后大康時失其官守,竄於此地,猶修后稷之業,勤恤愛民,民咸歸之,而國成焉。其封域在禹貢雍州岐山之北,原隰之野。至商之末世,大王又避戎狄之難,而入處於岐陽,民又歸之。公劉之出,大王之入,雖有其異,由有事難之故,皆能守后稷之敎,不失其德。成王之時,周公避流言之難,出居東都二年。思公劉、大王居豳之職,憂念民事至苦之功,以比序己志。後成王迎而反之,攝政,致太平。其出入也,一德不回,純似於公劉、大王之所為。大師大述其志,主意於豳公之事,故别其詩以為豳國變風焉。

【豳問】或問「七月,豳風也。而鄭氏分為雅頌。其詩八章,以其一章、二章為風,三章、四章、五章、六章之半為雅,又以六章之半、七章、八章為頌。一篇之詩,别為三體,而一章之言,半為雅而半為頌。詩之義果若是乎。」應之曰「七月,周公之作也。其言豳土寒暑氣節,農桑之候,勤生樂事,男女耕織,衣食之本,以見大王居豳。興起王業,艱難之事,此詩之本義。毛鄭得之矣。其為風、為雅、為頌,吾所不知也。所謂七月之本義,幸在者,吾既得之矣。其末有所難知者,闕之,可也。雖然吾知鄭氏之說自相牴牾者矣,今詩之經,毛、鄭所學之經也。經以為風,而鄭氏以為雅頌,豈不戾哉。夫一國之事,謂之風。天下之政,謂之雅。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謂之頌。此毛鄭之說也。然則風諸侯之事,雅天子之事也,今所謂七月者,謂之風可矣,謂之雅頌則非。天子之事,又非告成功於神明者,此又其戾者也。風、雅、頌之為名,未必然。然於其所自為說,有不能通也。」問者又曰「鄭氏所以分為雅頌者,豈非以周禮籥章之職有龡豳詩雅頌之說乎。」(籥章:掌土鼓、豳籥。中春,晝擊土鼓、龡豳詩,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凡國祈年于田祖,龡豳雅,擊土鼓,以樂田畯。國祭蜡,則龡豳頌,擊土鼓,以息老物。)應之曰「今之所謂周禮者,不完之書也。其禮樂制度,蓋有周之大法焉。至其考之於事,則繁雜而難行者多。故自漢興,六經復出,而周禮獨不為諸儒所取,至或以為黷亂不驗之書。獨鄭氏尤推尊之,宜其分豳之風為雅頌以合其事也。」問者又曰「今豳詩七篇,自鴟鴞以下六篇,皆非豳事。獨七月一篇,豈足以自為一國之風。然則七月而下七篇,寓於豳風爾。豳,其自有詩乎。周禮所謂「豳雅」「豳頌」者,豈不為七月而自有豳詩而今亡者乎。至於七月亦嘗亡矣。故齊、魯、韓三家之詩,皆無之。由是言之,豳詩,其猶有亡者乎。」應之曰「經有其文,猶有不可知者。經無其事,吾可逆意而謂然乎。」

【詩集傳】豳,國名。在禹貢雍州岐山之北,原隰之野。虞夏之際,棄為后稷,而封於邰。及夏之衰,棄稷不務。棄子不窋失其官守,而自竄於戎狄之閒。不窋生鞠陶。鞠陶生公劉。能復脩后稷之業,民以富實。乃相土地之宜,而立國於豳之谷焉。十世而大王徙居岐山之陽。十二世而文王始受天命。十三世而武王遂為天子。武王崩,成王立。年幼不能涖阼。周公旦以冢宰攝政。乃述后稷公劉之化,作詩一篇,以戒成王。謂之豳風。而後人又取周公所作,及凡為周公而作之詩,以附焉。豳,在今邠州三水縣,邰,在今京兆府武功縣。

◎程元問於文中子曰,敢問,豳風何風也。曰,變風也。元曰,周公之際,亦有變風乎。曰,君臣相誚,其能正乎。成王終疑周公,則風遂變矣。非周公至誠,其孰卒能正之哉。元曰,居變風之末,何也。曰,夷王以下,變風不復正矣。夫子蓋傷之也。故終之以豳風,言變之可正也。惟周公能之。故係之以正。變而克正,危而克扶,始終不失其本,其惟周公乎。係之豳,遠矣哉◯籥章龡豳詩,以逆暑迎寒,已見於七月之篇矣。又曰,祈年于田祖,則龡豳雅,以樂田畯。祭蜡,則龡豳頌,以息老物。則考之於詩,未見其篇章之所在。故鄭氏三分七月之詩,以當之。其道情思者為風,正禮節者為雅,樂成功者為頌。然一篇之詩,首尾相應。乃剟取其一節,而偏用之,恐無此理。故王氏不取,而但謂,本有是詩而亡之。其說近是。或者又疑,但以七月全篇,隨事而變其音節。或以為風,或以為雅,或以為頌,則於理為通。而事亦可行。如又不然,則雅頌之中,凡為農事而作者,皆可冠以豳號。其說具於大田、良耜諸篇。讀者擇焉可也。

154〈豳風・七月〉

七月,陳王業也。
周公遭變故,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也。箋周公遭變者,管、蔡流言,辟居東都。 ○王業,於況反,又如字,下同。
董氏曰先儒以七月為周公居東而作考其詩則陳后稷公劉所以治其國者方風諭以成其德故是未居東也至於鴟鴞則居東而作其在書可知矣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xuəi, iəi 微
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piuat, liat, hat, siuat 月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ziə, tjiə, tziə, mə, xiə 之

火,大火也。流,下也。九月霜始降,婦功成,可以授冬衣矣。箋云大火者,寒暑之候也。火星中而寒暑退,故將言寒,先著火所在。
一之日,十之餘也。一之日,周正月也。觱發,風寒也。二之日,殷正月也。栗烈,寒氣也。箋云褐,毛布也。卒,終也。此二正之月,人之貴者無衣,賤者無褐,將何以終歲乎。是故八月則當績也。 ○觱音必,說文作畢。發音如字。栗烈並如字,說文作颲颲。褐音曷。
三之日,夏正月也。豳土晚寒,於耜,始脩耒耜也。四之日,週四月也,民無不舉足而耕矣。饁,饋也。田畯,田大夫也。箋云同,猶俱也。喜讀為饎。饎,酒食也。耕者之婦子,俱以餉來至於南畝之中,其見田大夫,又為設酒食焉,言勸其事,又愛其吏也。此章陳人以衣食為急,餘章廣而成之。 ○饁,野饋也。晚寒如字,謂晚節而氣寒也。

賦也。七月,斗建申之月,夏之七月也。後凡言月者放此。流,下也。火,大火,心星也。以六月之昏,加於地之南方。至七月之昬,則下而西流矣。九月霜降始寒,而蠶績之功亦成。故授人以衣,使禦寒也。一之日,謂斗建子,一陽之月。二之日,謂斗建丑,二陽之月也。變月言日,言是月之日也。後凡言日者放此。蓋周之先公,已用此以紀候。故周有天下遂以為一代之正朔也。觱發,風寒也。栗烈,氣寒也。褐,毛布也。歲,夏正之歲也。于,往也。耜,田器也。于耜,言往修田器也。舉趾,舉足而耕也。我,家長自我也。饁,餉田也。田畯,田大夫,勸農之官也◯周公以成王未知稼穡之艱難,故陳后稷公劉風化之所由,使瞽矇朝夕諷誦以敎之。此章首言,七月暑退將寒。故九月而授衣以禦之。蓋十一月以後,風氣日寒。不如是,則無以卒歲也。正月則往修田器,二月則舉趾而耕。少者既皆出而在田。故老者率婦子而餉之。治田早而用力齊。是以田畯至而喜之也。此章前段言衣之始,後段言食之始。二章至五章,終前段之意。六章至八章,終後段之意。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xuəi, iəi 微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jiang, keang, khiuang, heang, sang 陽
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diei, giei 脂, pəi, kiuəi 微

箋云將言女功之始,故又本作此。
倉庚,離黃也。懿筐,深筐也。微行,牆下徑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箋云載之言則也。陽,溫也。溫而倉庚又鳴,可蠶之候也。柔桑,稺桑也。蠶始生,宜稺桑。
遲遲,舒緩也。蘩,白蒿也,所以生蠶。祁祁,眾多也。傷悲,感事苦也。春女悲,秋士悲,感其物化也。殆,始。及,與也。豳公子躬率其民,同時出,同時歸也。箋云春女感陽氣而思男,秋士感陰氣而思女,是其物化,所以悲也。悲則始有與公子同歸之志,欲嫁焉。女感事苦而生此志,是謂豳風。

賦也。載,始也。陽,溫和也。倉庚,黃鸝也。懿,深美也。遵,循也。微行,小徑也。柔桑,穉桑也。遲遲,日長而暄也。蘩,白蒿也。所以生蠶,今人猶用之。蓋蠶生未齊,未可食桑。故以此啖之也。祁祁,眾多也。或曰,徐也。公子,豳公之子也◯再言流火授衣者,將言女功之始。故又本於此。遂言,春日始和,有鳴倉庚之時,而蠶始生,則執深筐以求穉桑。然又有生而未齊者,則采蘩者眾,而此治蠶之女,感時而傷悲。蓋是時公子猶娶於國中,而貴家大族,連姻公室者,亦無不力於蠶桑之務。故其許嫁之女,預以將及公子同歸,而遠其父母為悲也。其風俗之厚,而上下之情,交相忠愛如此。後章凡言公子者,放此。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xuəi, hiuəi 微
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sang, tsiang, jiang, sang 陽
七月鳴鵙。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kyuek, tzyek 錫, huang, jiang, zjiang 陽

薍為萑。葭為葦。豫畜萑葦,可以為曲也。箋云將言女功自始至成,故亦又本於此。
斨,方銎也。遠,枝遠也。揚,條揚也。角而束之曰猗。女桑,荑桑也。箋云條桑,枝落采其葉也。女桑,少枝,長條不枝落者,束而采之。 ○銎,曲容反,說文云:斧空也。
鵙,伯勞也。載績,絲事畢而麻事起矣。玄,黑而有赤也。朱,深纁也。陽,明也。祭服玄衣纁裳。箋云伯勞鳴,將寒之候也,五月則鳴。豳地晚寒,鳥物之候從其氣焉。凡染者,春暴練,夏纁玄,秋染夏。為公子裳,厚於其所貴者說也。

賦也。萑葦,即蒹葭也。蠶月,治蠶之月。條桑,枝落之采其葉也。斧,隋銎。斨,方銎。遠揚,遠枝揚起者也。取葉存條曰猗。女桑,小桑也。小桑,不可條取。故取其葉而存其條,猗猗然耳。鵙,伯勞也。績,緝也。玄,黑而有赤之色。朱,赤色。陽,明也◯言七月暑退將寒。而是歲禦冬之備,亦庶幾其成矣。又當預擬來歲治蠶之用。故於八月萑葦既成之際,而收蓄之,將以為曲薄。至來歲治蠶之月,則采桑以供蠶食,而大小畢取。見蠶盛而人力至也。蠶事既備。又於鳴鵙之後,麻熟而可績之時,則績其麻以為布。而凡此蠶績之所成者,皆染之。或玄或黃,而其朱者尤為鮮明。皆以供上,而為公子之裳。言勞於其事,而不自愛,以奉其上。蓋至誠慘怛之意,上以是施之,下以是報之也。以上二章,專言蠶績之事,以終首章前段無衣之意。

四月秀葽。五月鳴蜩。iô, dyu 宵幽合韻
八月其穫。十月隕蘀。huak, thak 鐸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為公子裘。liə, giuə 之
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豜于公。dong, kong, tziong kong 東

不榮而實曰秀葽。葽,草也。蜩,螗也。獲,禾可獲也。隕,墜。蘀,落也。箋云夏小正「四月,王萯秀。」葽其是乎。秀葽也,鳴蜩也,獲禾也,隕蘀也,四者皆物成而將寒之候,物成自秀葽始。
于貉,謂取狐狸皮也。狐貉之厚以居,孟冬天子始裘。箋云于貉,往搏貉以自為裘也。狐狸以共尊者。言此者,時寒宜助女功。 ○螽,音終。莎音沙,沈云:舊多作莎,今作沙,音素何反。宇,屋四垂為宇,韓詩云:宇,屋霤也。
纘,繼。功,事也。豕一歲曰豵,三歲曰豜。大獸公之,小獸私之。箋云其同者,君臣及民因習兵俱出田也。不用仲冬,亦豳地晚寒也。豕生三曰豵。

賦也。不榮而實曰秀。葽,草名。蜩,蝉也。穫,禾之早者可穫也。隕,墜。蘀,落也。謂草木隕落也。貉,狐狸也。于貉,猶言于耜。謂往取狐狸也。同,竭作以狩也。纘,習而繼之也。豵,一歲豕。豜,三歲豕◯言自四月純陽,而歷一陰,四陰以至純陰之月,則大寒之候將至。雖蠶桑之功無所不備,猶恐其不足以禦寒。故于貉,而取狐狸之皮,以為公子之裘也。獸之小者,私之以為己有,而大者則獻之於上。亦愛其上之無已也。此章專言狩獵,以終首章前段無褐之意。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牀下。ka, hiua, jya, hiua, ha, hea
穹窒熏鼠。塞向墐戶。sia, ha
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thjia 魚

斯螽,蚣蝑也。莎雞羽成而振訊之。箋云自七月在野,至十月入我床下,皆謂蟋蟀也。言此三物之如此,著將寒有漸,非卒來也。
穹,窮。窒,塞也。向,北出牖也。墐,塗也。庶人蓽戶。箋云為此四者以備寒。 ○塞向如字,北出牖也,韓詩云:北向窗也。
箋云「曰為改歲」者,歲終,而「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當避寒氣,而入所穹窒墐戶之室而居之。至此而女功止。

賦也。斯螽、莎雞、蟋蟀,一物。隨時變化,異其名。動股始躍,而以股鳴也。振羽能飛,而以翅鳴也。宇,簷下也。暑則在野,寒則依人。穹,空隙也。窒,塞也。向,北出牖也。墐,塗也。庶人蓽戶。冬則塗之。東萊呂氏曰,十月而曰改歲。三正之通於民俗尚矣。周特舉而迭用之耳◯言覩蟋蟀之依人,則知寒之將至矣。於是室中空隙者塞之,熏鼠使不得穴於其中。塞向以當北風,墐戶以禦寒氣。而語其婦子曰,歲將改矣。天既寒而事亦已。可以入此室處矣。此見老者之愛也。此章亦以終首章前段禦寒之意。

六月食鬱及薁。七月亨葵及菽。iuk, sjiuk 覺
八月剝棗。十月穫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tzu, du, tziu zjiu 幽
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koa, ha, tsia, thia, piua 魚

鬱,棣屬。薁,蘡薁也。剝,擊也。春酒,凍醪也。眉壽,豪眉也。箋云介,助也。既以鬱下及棗助男功,又獲稻而釀酒以助其養老之具,是謂豳雅。
壺,瓠也。叔,拾也。苴,麻子也。樗,惡木也。箋云瓜瓠之畜,麻實之糝,乾荼之菜,惡木之薪,亦所以助男養農夫之具。

賦也。鬱,棣之屬。薁,蘡薁也。葵,菜名。菽,豆也。剝,擊也。穫稻以釀酒也。介,助也。介眉壽者,頌禱之詞也。壷,瓠也。食瓜斷壷,亦去圃為場之漸也。叔,拾也。苴,麻子也。荼,苦菜也。樗,惡木也◯自此至卒章,皆言農圃飮食祭祀燕樂,以終首章後段之意。而此章果酒嘉蔬,以供老疾奉賓祭,瓜瓠苴荼,以為常食。少長之義,豐儉之節然也。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pua, kea 魚
黍稷重穋。禾麻菽麥。liuk, muək 覺職合韻
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dong, kong 東
晝爾于茅。宵爾索綯。meu, du 幽
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ok, kok 屋

春夏為圃,秋冬為場。箋云場圃同地耳,物生之時,耕治之以種菜茹,至物盡成熟,築堅以為場。
後熟曰重,先熟曰穋。箋云納,內也。治於場而內之。囷,倉也。 ○先種後熟曰重,又作種,音同。說文云「禾邊作重」是重穋之字,「禾邊作童」是穜藝之字,今人亂之已久。說文云:稑或從翏。後種先熟曰稑。
入為上,出為下。箋云既同,言已聚也,可以上入都邑之宅,治宮中之事矣。於是時,男之野功畢。
宵,夜。綯,絞也。箋云爾,女也。女當晝日往取茅歸,夜作絞索,以待時用。
乘,升也。箋云亟,急。乘,治也。十月定星將中,急當治野廬之屋。其始播百穀,謂祈來年百穀於公社。

賦也。場、圃,同地。物生之時,則耕治以為圃,而種菜茹。物成之際,則築堅之以為場,而納禾稼。蓋自田而納之於場也。禾者,穀連藁秸之總名。禾之秀實而在野曰稼。先種後熟曰重。後種先熟曰穋。再言禾者,稻秫苽梁之屬,皆禾也。同,聚也。宮,邑居之宅也。古者民受五畝之宅,三畝半為盧在田,春夏居之。二畝半為宅在邑,秋冬居之。功,葺治之事也。或曰,公室官府之役也。古者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是也。索,絞也。綯,索也。乘,升也◯言納於場者,無所不備,則我稼同矣。可以上入都邑,而執治宮室之事矣。故晝往取茅,夜而絞索。亟升其屋而治之。蓋以來歲將復始播百穀,而不暇於此故也。不待督責,而自相警戒,不敢休息如此。呂氏曰,此章終始農事,以極憂勤艱難之意。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diuəm, iəm 侵
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tzu, kiu 幽
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響。曰殺羔羊。shiang, diang, xiang
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dang, koang, kiang 陽

冰盛水腹,則命取冰於山林。衝衝,鑿冰之意。淩陰,冰室也。箋云「古者,日在北陸而藏冰,西陸朝覿而出之。祭司寒而藏之,獻羔而啟之。其出之也,朝之祿位,賓、食、喪、祭,於是乎用之。」月令「仲春,天子乃獻羔開冰,先薦寢廟。」周禮淩人之職,「夏,頒冰堂事。秋,刷」。上章備寒,故此章備暑。后稷先公禮教備也。 ○沖,直弓反,聲也。蚤音早。韭音九,字或加草,非。「祭司寒」,本或作「祭寒」。朝之,直遙反。刷,爾雅云:清也;三蒼云:埽也。
肅,縮也。霜降而收縮萬物。滌,掃也,場功畢入也。兩樽曰朋。饗者,鄉人飲酒也。鄉人以狗,大夫加以羔羊。箋云十月,民事男女俱畢,無饑寒之憂,國君閒於政事而饗群臣。 ○滌,掃也。間音閑。
公堂,學校也。觥,所以誓眾也。疆,竟也。箋云於饗而正齒位,故因時而誓焉。飲酒既樂,欲大壽無竟,是謂豳頌。 ○躋,升也。

賦也。鑿氷,謂取氷於山也。冲冲,鑿氷之意。周禮正歲十二月,令斬氷是也。納,藏也。藏氷,所以備暑也。凌陰,氷室也。豳土寒多。正月風未解凍。故氷猶可藏也。蚤,蚤朝也。韭,菜名。獻羔祭韭,而後啓之。月令仲春獻羔開氷,先薦寢廟,是也。蘇氏曰,古者藏氷發氷,以節陽氣之盛。夫陽氣之在天地,譬如火之著於物也。故當有以解之。十二月陽氣蘊伏,錮而未發,其盛在下,則納氷於地中。至於二月,四陽作,蟄蟲起。陽始用事,則亦始啓氷而廟薦之。至於四月,陽氣畢達,陰氣將絶,則氷於是大發。食肉之祿,老病喪浴,氷無不及,是以冬無愆陽,夏無伏陰。春無凄風,秋無苦雨。雷出不震,無災霜雹。癘疾不降,民不夭札也。胡氏曰,藏氷開氷,亦聖人輔相爕調之一事耳。不專恃此以為治也。肅霜,氣肅而霜降也。滌場者,農事畢而掃場地也。兩尊曰朋。郷飮酒之禮,兩尊壷于房戶閒,是也。躋,升也。公堂,君之堂也。稱,舉也。彊,竟也◯張子曰,此章見民忠愛其君之甚。既勸趨其藏氷之役,又相戒速畢場功,殺羊以獻于公,舉酒而祝其壽也。

◎周禮籥章,中春晝擊土鼓,龡豳詩以迎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即謂此詩也。王氏曰,仰觀星日霜露之變,俯察昆蟲草木之化,以知天時,以授民事。女服事乎内,男服事乎外。上以誠愛下,下以忠利上。父父子子。夫夫婦婦。養老而慈幼,食力而助弱。其祭祀也以時,其燕饗也以節。此七月之義也。

【一義解】七月,陳王業也。其詩曰「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據詩,農夫在田,婦子往饁田,大夫見其勤農,樂事而喜爾。鄭易喜為饎,謂饎,酒食也,言饟婦為田大夫設酒食也。鄭多改字,前世學者已非之。然義有不通,不得已,而改者猶所不取。況此義自明,何必改之,以曲就衍說也。

【豳問】或問「七月,豳風也。而鄭氏分為雅頌。其詩八章,以其一章、二章為風,三章、四章、五章、六章之半為雅,又以六章之半、七章、八章為頌。一篇之詩,别為三體,而一章之言,半為雅而半為頌。詩之義果若是乎。」應之曰「七月,周公之作也。其言豳土寒暑氣節,農桑之候,勤生樂事,男女耕織,衣食之本,以見大王居豳。興起王業,艱難之事,此詩之本義。毛鄭得之矣。其為風、為雅、為頌,吾所不知也。所謂七月之本義,幸在者,吾既得之矣。其末有所難知者,闕之,可也。雖然吾知鄭氏之說自相牴牾者矣,今詩之經,毛、鄭所學之經也。經以為風,而鄭氏以為雅頌,豈不戾哉。夫一國之事,謂之風。天下之政,謂之雅。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謂之頌。此毛鄭之說也。然則風諸侯之事,雅天子之事也,今所謂七月者,謂之風可矣,謂之雅頌則非。天子之事,又非告成功於神明者,此又其戾者也。風、雅、頌之為名,未必然。然於其所自為說,有不能通也。」問者又曰「鄭氏所以分為雅頌者,豈非以周禮籥章之職有龡豳詩雅頌之說乎。」(籥章:掌土鼓、豳籥。中春,晝擊土鼓、龡豳詩,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凡國祈年于田祖,龡豳雅,擊土鼓,以樂田畯。國祭蜡,則龡豳頌,擊土鼓,以息老物。)應之曰「今之所謂周禮者,不完之書也。其禮樂制度,蓋有周之大法焉。至其考之於事,則繁雜而難行者多。故自漢興,六經復出,而周禮獨不為諸儒所取,至或以為黷亂不驗之書。獨鄭氏尤推尊之,宜其分豳之風為雅頌以合其事也。」問者又曰「今豳詩七篇,自鴟鴞以下六篇,皆非豳事。獨七月一篇,豈足以自為一國之風。然則七月而下七篇,寓於豳風爾。豳,其自有詩乎。周禮所謂「豳雅」「豳頌」者,豈不為七月而自有豳詩而今亡者乎。至於七月亦嘗亡矣。故齊、魯、韓三家之詩,皆無之。由是言之,豳詩,其猶有亡者乎。」應之曰「經有其文,猶有不可知者。經無其事,吾可逆意而謂然乎。」

【朱子語類】問「豳詩本風,而周禮籥章氏祈年於田祖,則吹豳雅;蜡祭息老物,則吹豳頌。不知就豳詩觀之,其孰為雅。孰為頌。」曰「先儒因此說,而謂風中自有雅,自有頌,雖程子亦謂然,似都壞了詩之六義。然有三說:一說謂豳之詩,吹之,其調可以為風,可為雅,可為頌;一說謂楚茨大田甫田是豳之雅,噫嘻載芟豐年諸篇是豳之頌,謂其言田之事如七月也。如王介甫則謂豳之詩自有雅頌,今皆亡矣。數說皆通,恐其或然,未敢必也。」(道夫)

問「古者改正朔,如以建子月為首,則謂之正月。抑只謂之十一月。」曰「此亦不可考。如詩之月數,即今之月。孟子『七八月之間旱』,乃今之五六月;『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乃今之九十月。國語夏令曰『九月成杠,十月成梁』,即孟子之十一月、十二月。若以為改月,則與孟子春秋相合,而與詩書不相合。若以為不改月,則與詩書相合,而與孟子春秋不相合。如秦元年以十月為首,末又有正月,又似不改月。」(義剛)

問「東萊曰『十月而曰「改歲」,三正之通,於民俗尚矣,周特舉而迭用之耳。』據詩,如『七月流火』之類,是用夏正;『一之日觱發』之類,是周正;即不見其用商正。而呂氏以為『舉而迭用之』,何也。」曰「周歷夏商,其未有天下之時,固用夏商之正朔。然其國僻遠,無純臣之義,又自有私紀其時月者,故三正皆曾用之也。」時舉。「無純臣」語,恐記誤。

問「『躋彼公堂,稱彼兕觥』,民何以得升君之堂。」曰「周初國小,君民相親,其禮樂法制未必盡備。而民事之艱難,君則盡得以知之。成王時禮樂備,法制立,然但知為君之尊,而未必知為國之初此等意思。故周公特作此詩,使之因是以知民事也。」(時舉)

155〈豳風・鴟鴞〉

鴟鴞,周公救亂也。
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詩以遺王,名之曰鴟鴞焉。箋未知周公之志者,未知其欲攝政之意。
此序以金縢為文,最為有据。

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無韻)
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giən, miən 文

興也。鴟鴞,鸋鴂也。無能毀我室者,攻堅之故也。寧亡二子,不可以毀我周室。箋云重言鴟鴞者,將述其意之所欲言,丁寧之也。室猶巢也。鴟鴞言:已取我子者,幸無毀我巢。我巢積日累功,作之甚苦,故愛惜之也。時周公竟武王之喪,欲攝政成周道,致大平之功。管叔、蔡叔等流言云:「公將不利於孺子。」成王不知其意,而多罪其屬黨。興者,喻此諸臣乃世臣之子孫,其父祖以勤勞有此官位土地,今若誅殺之,無絕其位,奪其土地。王意欲誚公,此之由然。 ○郭音寧。鴂音決。鸋鴂似黃雀而小,俗呼之巧婦。重,直用反。
恩,愛。鬻,稚。閔,病也。稚子,成王也。箋云鴟鴞之意,殷勤於此,稚子當哀閔之。此取鴟鴞子者,指稚子也。以喻諸臣之先臣,亦殷勤於此,成王亦宜哀閔之。

比也。為鳥言,以自比也。鴟鴞,鵂鶹,惡鳥。攫鳥子,而食者也。室,鳥自名其巢也。恩,情愛也。勤,篤厚也。鬻,養。閔,憂也◯武王克商,使弟管叔鮮、蔡叔度,監于紂子武庚之國。武王崩成王立,周公相之。而二叔以武庚叛。且流言於國曰,周公將不利於孺子。故周公東征二年,乃得管叔武庚而誅之。而成王猶未知周公之意也。公乃作此詩,以貽王。託為鳥之愛巢者,呼鴟鴞而謂之曰,鴟鴞鴟鴞,爾既取我之子矣。無更毀我之室也。以我情愛之心,篤厚之意,鬻養此子,誠可憐憫。今既取之,其毒甚矣。况又毀我室乎。以比武庚既敗管蔡,不可更毀我王室也。

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hiua, tha, ha
今女下民。或敢侮予。jia 魚

迨,及。徹,剝也。桑土,桑根也。箋云綢繆猶纏綿也。此鴟鴞自說作巢至苦如是,以喻諸臣之先臣,亦及文、武未定天下,積日累功,以固定此官位與土地。
○土音杜,注同,小雅同;韓詩作杜,義同;方言云:東齊謂根曰杜;字林作𥀁,桑皮也,音同。 箋云我至苦矣,今女我巢下之民,寧有敢侮慢欲毀之者乎?意欲恚怒之,以喻諸臣之先臣固定此官位土地,亦不欲見其絕奪。

比也。迨,及。徹,取也。桑土,桑根也。綢繆,纏綿也。牖,巢之通氣處。戶,其出入處也◯亦為鳥言。我及天未陰雨之時,而往取桑根,以纏綿巢之隙穴,使之堅固,以備陰雨之患,則此下土之民,誰敢有侮予者。亦以比己深愛王室,而預防其患難之意。故孔子贊之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kia, da, tza, da
曰予未有室家。kea 魚

拮据,撠挶也。荼,萑苕也。租,為。瘏,病也。手病口病,故能免乎大鳥之難。箋云此言作之至苦,故能攻堅,人不得取其子。 ○拮音吉,又音結。据音居,韓詩云:口足為事曰拮据。租,又作祖,如字,韓詩云:積也。梮,說文云:持也。
謂我未有室家。箋云我作之至苦如是者,曰我未有室家之故。

比也。拮据,手口共作之貌。捋,取也。荼,萑苕。可藉巢者也。蓄,積。租,聚。卒,盡。瘏,病也。室家,巢也◯亦為鳥言。作巢之始,所以拮据以捋荼蓄租,勞苦而至於盡病者,以巢之未成也。以比,己之前日所以勤勞如此者,以王室之新造,而未集故也。

予羽譙譙。予尾修修。dziô, siu (修修,今本作翛翛,從段玉裁所訂毛詩故訓傳改)
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giô, jiô, xyô 宵幽合韻

譙譙,殺也。翛翛,敝也。箋云手口既病,羽尾又殺敝,言己勞苦甚。
翹翹,危也。嘵嘵,懼也。箋云巢之翹翹而危,以其所讬枝條弱也。以喻今我子孫不肖,故使我家道危也。風雨喻成王也。音嘵嘵然恐懼,告愬之意。

比也。譙譙,殺也。翛翛,敝也。翹翹,危也。嘵嘵,急也◯亦為鳥言。羽殺尾敝,以成其室,而未定也。風雨又從而漂搖之。則我之哀鳴,安得而不急哉。以比,己既勞悴,王室又未安,而多難乘之。則其作詩以喩王,亦不得而不汲汲也。

◎事見書金縢篇。

【論】毛鄭於鴟鴞,失其大義者二。由是,一篇之旨皆失。詩三百五篇,皆據序以為義。惟鴟鴞一篇,見於書之金縢,其作詩之本意最可據而易明。而康成之箋與金縢之書特異,此失其大義一也。但據詩義,鳥之愛其巢者,呼鴟鴞而告之曰「寧取我子,勿毁我室。」毛鄭不然,反謂鴟鴞自呼其名,此失其大義者二也。金縢言周公先攝政中,誅管、蔡後為詩以貽王。毛鄭謂先為冢宰中,避而出作詩貽王,已作詩後乃攝政而誅管、蔡。二說不同,而知金縢為是,毛鄭為非者。理有通不通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攝政,管、蔡疑其不利於幼君,遂有流言,周公乃東征而誅之,懼成王之怪已誅其二叔,乃序其意,作鴟鴞詩以貽王。此金縢之說也,其義簡直而易明。毛鄭乃謂武王崩,成王即位,居喪不言,周公以冢宰聽政而二叔流言。且冢宰聽政乃是常禮,二叔何疑而流言,此其不通者一也。金縢言周公居東二年,罪人斯得,謂東征二年而得三監淮夷叛者,誅之爾。毛鄭乃謂二叔既流言,周公避而居東者二年,又謂「罪人斯得」者,成王多得周公官屬而誅之。且周公本以成王幼,未能行事,遂攝政,若避而居東,則周之國政,成王當自行之。若已能臨政二年,何又待周公歸攝乎,此其不通者二也。刑賞,國之大事也。周公,國之尊親大臣也。使周公有間隙而出避,成王能以周法刑其尊親大臣之屬,周公復歸其勢,必不得攝。且周公所以攝者,以成王幼而不能臨政爾。若已能臨政二年矣,又能刑其尊親大臣之屬,則周公將以何辭奪其政而攝乎,此其不通者三也。矧周公誅管、蔡,前世說者多同。而成王誅周公官屬,六經諸史皆無之,可知其臆說也。詩謂「我子」者,管、蔡也。「我室」者,周室也。鄭謂「子」者,周公官屬也。「室」者,官屬之世家也。毛又謂「子」為成王,此又其失也。諸儒用爾雅,謂鴟鴞為鸋鴂。爾雅非聖人之書,不能無失。其又謂鸋鴂為巧婦,失之愈遠。今鴟多攫鳥子而食,鴞鴟類也。

【本義】周公既誅管、蔡,懼成王疑已戮其兄弟,乃作詩以曉諭成王,云有鳥之愛其巢者呼。彼鴟鴞而告之曰鴟鴞鴟鴞,爾寧取我子,無毁我室,我之生育是子,非無仁恩,非不勤勞,然未若我作巢之難。至於口手羽尾皆病弊,積日累功乃得成此室,以譬寧誅管、蔡無使亂我周室也。我祖宗積德累仁,造此周室,以成王業甚艱難,其再言鴟鴞者,丁寧而告之也。又云予室翹翹,懼為風雨所漂揺,故「予維音嘵嘵」者,喻王室不安,懼有動揺傾覆,使我憂懼爾。其他訓詁則如毛鄭。

【朱子語類】因論鴟鴞詩,問「周公使管叔監殷,豈非以愛兄之心勝,故不敢疑之耶。」曰「若說不敢疑,則已是有可疑者矣。蓋周公以管叔是吾之兄,事同一體,今既克商,使之監殷,又何疑焉。非是不敢疑,乃是即無可疑之事也。不知他自差異,造出一件事,周公為之柰何哉。」叔重因云「孟子所謂『周公之過,不亦宜乎』者,正謂此也。」曰「然。」(可學)

或問「『既取我子,無毀我室』,解者以為武庚既殺我管蔡,不可復亂我王室,不知是如此否。畢竟當初是管蔡挾武庚為亂。武庚是紂子,豈有父為人所殺,而其子安然視之不報讎者。」曰「詩人之言,只得如此,不成歸怨管蔡。周公愛兄,只得如此說,自是人情是如此。不知當初何故忽然使管蔡去監他,做出一場大疏脫。合天下之力以誅紂了,卻使出屋裏人自做出這一場大疏脫。這是周公之過,無可疑者。然當初周公使管蔡者,想見那時好在,必不疑他。後來有這樣事,管蔡必是被武庚與商之頑民每日將酒去灌啗它,乘醉以語言離間之曰『你是兄,卻出來在此;周公是弟,反執大權以臨天下。』管蔡獃,想被這幾箇唆動了,所以流言說『公將不利于孺子。』這都是武庚與商之頑民教他,使得管蔡如此。後來周公所以做酒誥,丁寧如此,必是當日因酒做出許多事。其中間想煞有說話,而今書、傳只載得大概,其中更有幾多機變曲折在。」(僩)

156〈豳風・東山〉

東山,周公東征也。
周公東征,三年而歸,勞歸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詩也。
一章言其完也,二章言其思也,三章言其室家之望女也,四章樂男女之得及時也。
君子之於人,序其情而閔其勞,所以說也。「說以使民,民忘其死」,其唯東山乎。箋成王既得金縢之書,親迎周公。周公歸,攝政。三監及淮夷叛,周公乃東伐之,三年而後歸耳。 分別章意者,周公於是志伸,美而詳之。
此周公勞歸士之詞。非大夫美之而作也。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shean 元, kiuəi 微, tong, mong 東(遙韻)
我東曰歸。我心西悲。kiuəi, pəi
制彼裳衣。勿士行枚。iəi, muəi 微
蜎蜎者蠋。烝在桑野。zjiok 屋, jya
敦彼獨宿。亦在車下。siuk 屋覺合韻, hea 魚

慆慆,言久也。濛,雨貌。箋云此四句者,序歸士之情也。我往之東山既久勞矣,歸又道遇雨濛濛然,是尤苦也。
公族有辟,公親素服,不舉樂,為之變,如其倫之喪。箋云我在東山,常曰歸也。我心則念西而悲。
士,事。枚,微也。箋云勿,猶無也。女制彼裳衣而來,謂兵服也。亦初無行陳銜枚之事,言前定也。春秋傳曰善用兵者,不陳。
蜎蜎,蠋貌。桑,蟲也。烝,窴也。箋云蠋蜎蜎然特行,久處桑野,有似勞苦者。古者聲窴、塡,塵同也。
箋云敦,敦然。獨宿於車下,此誠有勞苦之心。

賦也。東山,所征之地也。慆慆,言久也。零,落也。濛,雨貌。裳衣,平居之服也。勿士行枚,未詳其義。鄭氏曰,士,事也。行,陣也。枚,如箸衘之。有繣結項中以止語也。蜎蜎,動貌。蠋,桑蟲,如蠶者也。烝,發語辭。敦,獨處不移之貌。此則興也◯成王既得鴟鴞之詩,又感風雷之變,始悟而迎周公。於是周公東征已三年矣。既歸因作此詩,以勞歸士。蓋為之述其意而言曰,我之東征既久,而歸途又有遇雨之勞。因追言,其在東而言歸之時,心已西嚮而悲。於是制其平居之服,而以為自今可以勿為行陳衘枚之事矣。及其在塗,則又覩物起興,而自嘆曰,彼蜎蜎者蠋,則在彼桑野矣。此敦然而獨宿者,則亦在此車下矣。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shean 元, kiuəi 微, tong, mong 東(遙韻)
果臝之實。亦施于宇。djiet 質, hiua
伊威在室。蠨蛸在戶。sjiet 質, ha 魚
町曈鹿場。熠燿宵行。diang, heang 陽
不可畏也。伊可懷也。iuəi, hoəi 微

果羸,栝樓也。伊威,委黍也。蠨蛸,長踦也。町畽,鹿迹也。熠燿,燐也。燐,螢火也。箋云此五物者,家無人惻然,令人感思。
箋云伊,當作繄。繄猶是也。懷,思也。室中久無人,故有此五物,是不足可畏,乃可為憂思。

賦也。果臝,栝樓也。施,延也。蔓生延施于宇下也。伊威,鼠婦也。室不掃則有之。蠨蛸,小蜘蛛也。戶無人出入,則結網當之。町畽,舍傍隙地也。無人焉,故鹿以為塲也。熠燿,明不定貌。宵行,蟲名。如蠶夜行。喉下有光如螢◯章首四句,言其往來之勞,在外之久。故每章重言,見其感念之深,遂言,己東征而室廬荒廢,至於如此亦可畏。然豈可畏而不歸哉。亦可懷思而已。此則述其歸未至而思家之情也。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shean 元, kiuəi 微, tong, mong 東(遙韻)
鸛鳴于垤。婦歎于室。dyet, sjiet
洒掃穹窒。我征聿至。tiet, tjiet 質
有敦瓜苦。烝在栗薪。sien
自我不見。于今三年。nyen 真

垤,嵦塜也。將陰雨,則穴處先知之矣。鸛好水,長鳴而喜也。箋云鸛,水鳥也。將陰雨則鳴。行者於陰雨尤苦,婦念之則歎於室也。穹,窮。窒,塞。洒,灑。埽,拚也。穹窒,鼠穴也。而我君子行役,述其日月,今且至矣。言婦望也。
敦,猶專專也。烝,眾也。言我心苦,事又苦也。箋云此又言婦人思其君子之居處。專專如瓜之繫綴焉。瓜之瓣有苦者,以喻其心苦也。烝,塵。栗,析也。言君子又久見使析薪,於事尤苦也。古者聲栗、裂同也。

賦也。鸛,水鳥。似鶴者也。垤,蟻塚也。穹窒,見七月◯將陰雨,則穴處者先知。故蟻出垤而鸛就食之。遂鳴于其上也。行者之妻,亦思其夫之勞苦,而嘆息於家。於是洒掃穹窒,以待其歸。而其夫之行忽已至矣。因見苦瓜繫於栗薪之上而曰,自我之不見,此亦已三年矣。栗,周土所宜木,與苦瓜皆微物也。見之而喜,則其行久,而感深可知矣。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shean 元, kiuəi 微, tong, mong 東(遙韻)
倉庚于飛。熠燿其羽。piuəi 微, hiua
之子于歸。皇駁其馬。kiuəi 微, mea 魚
親結其縭。九十其儀。liai, ngiai
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keai, hai 歌

箋云凡先著此四句者,皆為序歸士之情。
箋云倉庚仲春而鳴,嫁取之候也。熠燿其羽,羽鮮明也。歸士始行之時,新合昏禮,今還,故極序其情以樂之。

黃白曰皇,駵白曰駁。箋云之子于歸,謂始嫁時也。皇駁其馬,車服盛也。
縭,婦人之褘也。母戒女,施衿結帨,九十其儀,言多儀也。箋云女嫁,父母既戒之。庶母又申之。九十其儀,喻丁寧之多。
言久長之道也。箋云嘉,善也。其新來時甚善,至今則久矣,不知其如何也。又極序其情樂而戲之。

賦而興也。倉庚飛,昏姻時也。熠燿,鮮明也。黃白曰皇,駵白曰駁。縭,婦人之褘也。母戒女而為之施衿結帨也。九其儀,十其儀,言其儀之多也◯賦時物以起興而言,東征之歸士未有室家者,及時而昏姻,既甚美矣。其舊有室家者,相見而喜,當如何耶。

◎序曰,一章言其完也。二章言其思也。三章言其室家之望歸也。四章樂男女之得及時也。君子之於人,序其情而閔其勞,所以說也。說以使民,民忘其死。其惟東山乎。愚謂,完,謂全師而歸,無死傷之苦。思,謂未至而思。有愴恨之懷。至於室家望歸,男女及時,亦皆其心之所願,而不敢言者,上之人乃先其未發,而歌詠以勞苦之,則其歡欣感激之情,為如何哉。蓋古之勞詩皆如此。其上下之際,情志交孚。雖家人父子之相語,無以過之。此其所以維持鞏固,數十百年,而無一旦土崩之患也。

【朱子語類】問「東山詩序,前後都是,只中間插『大夫美之』一句,便知不是周公作矣。」曰「小序非出一手,是後人旋旋添續,往往失了前人本意,如此類者多矣。」(時舉)

詩曲盡人情。方其盛時,則作之於上,東山是也;及其衰世,則作之於下,伯兮是也。(燾)

157〈豳風・破斧〉

破斧,美周公也。
周大夫以惡四國焉。箋惡四國者,惡其流言毀周公也。
此歸士美周公之詞非大夫惡四國之詩也且詩所謂四國猶言斬伐四國耳序說以為管蔡商奄尤無理也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tsiang
周公東征。四國是皇。huang
哀我人斯。亦孔之將。tziang 陽

隋銎曰斧。斧斨,民之用也。禮義,國家之用也。箋云四國流言,既破毀我周公,又損傷我成王,以此二者為大罪。 ○斨,說文云:方銎斧也。隋,徒禾反,何湯果反,孔形狹而長也。銎,曲容反。
四國,管、蔡、商、奄也。皇,匡也。箋云周公既反,攝政,東伐此四國,誅其君罪,正其民人而已。
將,大也。箋云此言周公之哀我民人,其德亦甚大也。

賦也。隋銎曰斧,方銎曰斨。征伐之用也。四國,四方之國也。皇,匡也。將,大也◯從軍之士,以前篇周公勞己之勤,故言此以答其意。曰,東征之役,既破我斧而缺我斨。其勞甚矣。然周公之為此舉,蓋將使四方莫敢不一於正,而後已。其哀我人也,豈不大哉。然則雖有破斧缺斨之勞,而義有所不得辭矣。夫管蔡流言,以謗周公。而公以六軍之眾,往而征之。使其心一有出於自私,而不在於天下,則撫之雖勤,勞之雖至,而從役之士,豈能不怨也哉。今觀此詩,固足以見周公之心,大公至正,天下信其無有一毫自愛之私。抑又以見當是之時,雖被堅執銳之人,亦皆能以周公之心為心,而不自為一身一家之計。蓋亦莫非聖人之徒也。學者於此熟玩而有得焉,則其心正大,而天地之情眞可見矣。

既破我斧。又缺我錡。giai
周公東征。四國是吪。nguai
哀我人斯。亦孔之嘉。keai 歌

鑿屬曰錡。 ○錡,鑿屬也。韓詩云:木屬。
吪,化也。
箋云嘉,善也。

賦也。錡,鑿屬。吪,化。嘉,善也。

既破我斧。又缺我銶。giu
周公東征。四國是遒。dziu
哀我人斯。亦孔之休。xiu 幽

木屬曰銶。
遒,固也。箋云遒,斂也。
休,美也。

賦也。銶,木屬。遒,歛而固之也。休,美也。

◎范氏曰,象日以殺舜為事。舜為天子也,則封之。管蔡啓商以叛。周公之為相也,則誅之。迹雖不同,其道則一也。蓋象之禍,及於舜而已。故舜封之。管蔡流言,將危周公以閒王室,得罪於天下。故周公誅之。非周公誅之,天下之所當誅也。周公豈得而私之哉。

論曰破斧箋傳意同而說異然皆失詩人本意毛謂斧斨民之用禮義國家之用其言雖簡其意謂四國流言破缺國家之禮義所以周公征之且詩人所惡者本以四國流言毁傷周公爾況今考詩序並無禮義之說詩人引類比物長於譬喻以斧斨比禮義其事不類況民之日用不止斧斨為說汗漫理不切當非詩人之本義也至康成又以斧斨刑傷成王則都無義類矣

本義曰斧斨刑戮征伐之用也四國為亂周公征討凡三年至於斧破斨缺然後克之其難如此然周公必往征之者以哀此四國之人陷於逆亂爾斨刃可缺斧無破理蓋詩人欲甚其事者其言多過故孟子曰不以辭害志者謂此類也錡銶義與首章同

【朱子語類】破斧詩,看聖人這般心下,詩人直是形容得出。這是答東山之詩。古人做事,苟利國家,雖殺身為之而不辭。如今人箇箇計較利害,看你四國如何不安也得,不寧也得,只是護了我斨、我斧,莫得闕壞了。此詩說出極分明。毛注卻云四國是管蔡商奄。詩裏多少處說「四國」,如正是「四國」之類,猶言四海。他卻不照這例,自恁地說。(賀孫)

破斧詩,須看那「周公東征,四國是皇」,見得周公用心始得。這箇卻是箇好話頭。(義剛)

問「破斧詩傳何以謂『被堅執銳皆聖人之徒』。」曰「不是聖人之徒,便是盜賊之徒。此語大概是如此,不必恁粘皮帶骨看,不成說聖人之徒便是聖人。且如『孳孳為善』是舜之徒,然『孳孳為善』亦有多少淺深。」(淳。義剛錄詳,別出。)

安卿問「破斧詩傳云『被堅執銳,皆聖人之徒。』似未可謂聖人之徒。」曰「不是聖人之徒時,便是賊徒。公多年不相見,意此來必有大題目可商量,今卻恁地,如何做得工夫恁地細碎。」安卿因呈問目。先生曰「程子言『有讀了後全然無事者,有得一二句喜者。』到這一二句喜處,便是入頭處。如此讀將去,將久自解踏著他關捩了,倏然悟時,聖賢格言自是句句好。須知道那一句有契於心,著實理會得那一句透。如此推來推去,方解有得。今只恁地包罩說道好。如喫物事相似,事事道好,若問那般較好,其好是如何,卻又不知。如此,濟得甚事。」因云「如破斧詩,卻是一箇好話頭,而今卻只去理會那『聖人之徒』,便是不曉。」(義剛)

先生謂淳曰「公當初說破斧詩,某不合截得緊了,不知更有甚疑。」曰「當初只是疑被堅執銳是粗人,如何謂之『聖人之徒』。」曰「有粗底聖人之徒,亦有讀書識文理底盜賊之徒。」(淳)

「破斧詩最是箇好題目,大有好理會處,安卿適來只說那一句沒緊要底。」淳曰「此詩見得周公之心,分明天地正大之情,只被那一句礙了。」曰「只泥一句,便是未見得他意味。」(淳)

158〈豳風・伐柯〉

伐柯,美周公也。
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箋成王既得雷雨大風之變,欲迎周公,而朝廷群臣猶惑於管、蔡之言,不知周公之聖德,疑於王迎之禮,是以刺之。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khək
取妻如何。匪媒不得。tək 職

柯,斧柄也。禮義者,亦治國之柄。箋云克,能也。伐柯之道,唯斧乃能之。此以類求其類也。以喻成王欲迎周公,當使賢者先往。
媒,所以用禮也。治國不能用禮則不安。箋云媒者,能通二姓之言,定人室家之道。以喻王欲迎周公,當先使曉王與周公之意者又先往。 ○取,本亦作娶。

比也。柯,斧柄也。克,能也。媒,通二姓之言者也◯周公居東之時,東人言此,以比平日欲見周公之難。

伐柯伐柯。其則不遠。hiuan
我覯之子。籩豆有踐。dzian 元

以其所願乎上交乎下,以其所願乎下事乎上,不遠求也。箋云則,法也。伐柯者必用柯,其大小長短近取法於柯,所謂不遠求也。王欲迎周公使還,其道亦不遠,人心足以知之。
踐,行列貌。箋云覯,見也。之子,是子也,斥周公也。王欲迎周公,當以饗燕之饌行至,則歡樂以說之。

比也。則,法也。我,東人自我也。之子,指其妻而言也。籩,竹豆也。豆,木豆也。踐,行列之貌◯言伐柯而有斧,則不過即此舊斧之柯,而得其新柯之法。娶妻而有媒,則亦不過即此見之,而成其同牢之禮矣。東人言此,以比今日得見周公之易。深喜之之詞也。

【論】毛傳謂:禮義,治國之柄;又云:治國不以禮則不安。至於所願上下等語,不惟簡略,汗漫而已。考之詩序,都無此意。 且詩序言刺朝廷之不知者,謂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攝政,三監及淮夷叛,周公出往討之,及罪人既獲,猶懼成王君臣疑惑,乃作鴟鴞詩示王以明己所以討叛之意,而成王未啟金縢,不見周公欲代武王之事。 雖得鴟鴞之詩,未敢誚公而心有流言之惑,故周公盤桓居東不歸。於此之時,周之大夫作伐柯詩以刺朝廷不知周公之忠也。康成不然,反謂成王既遭雷風之變,已啟金縢之後,群臣猶不知周公,則與詩書之說異矣。 且成王已得金縢之書,見周公欲代武王之事,乃捧書涕泣,君臣悔過,出郊謝天,遂迎公以歸。是已知周公矣,群臣復何所惑而疑於王迎之禮哉。康成區區止說王迎之事,由是失詩之大旨也。

【本義】「伐柯如何」者,發問之辭也。詩人刺成王君臣,譬彼伐柯者不知以何物伐之,乃問曰:如何可伐。而荅者曰:必以斧伐也。以斧伐柯,易知之事而猶發問,是謂不知也。取妻必以媒,其義亦然。其卒章又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者,謂所伐之柯,即手執之柯是也。亦誚其易知,而不知以譬周公近親而有聖德,成王君臣皆不能知也。又云「我覯之子,籩豆有踐」者,謂欲見之子非難事,第列籩豆為相見之禮,即可見矣,其如王不知公,使久居於外而不召,何。

159〈豳風・九罭〉

九罭,美周公也。
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
二詩東人喜周公之至而願其留之詞序說皆非

九罭之魚。鱒魴。biuang
我覯之子。袞衣繡裳。zjiang 陽

興也。九罭緵罟,小魚之網也。鱒魴,大魚也。箋云設九罭之罟,乃後得鱒魴之魚,言取物各有器也。興者,喻玉欲迎周公之來,當有其禮。 ○罟音古。今江南呼緵罟為百囊網也。
所以見周公也,袞衣卷龍也。箋云王迎周公,當以上公之服往見之。 ○袞,古本反,六冕之第二者也。畫為九章,天子畫升龍於衣上,公但畫降龍。字或作卷,音同。卷,卷冕反。

興也。九罭,九囊之網也。鱒,似鱓而鱗細眼赤。魴,已見上。皆魚之美者也。我,東人自我也。之子,指周公也。袞衣裳九章。一曰龍。二曰山。三曰華蟲。雉也。四曰火。五曰宗彛。虎蜼也。皆繢於衣。六曰藻。七曰粉米。八曰黼。九曰黻。皆繡於裳。天子之龍,一升一降。上公但有降龍。以龍首卷然,故謂之袞也◯此亦周公居東之時,東人喜得見之而言,九罭之網,則有鱒魴之魚矣。我遘之子,則見其袞衣繡裳之服矣。

鴻飛遵渚。tjia
公歸無所。於女信處。shia, thjia 魚

鴻不宜循渚也。箋云鴻,大鳥也,不宜與鳧鷖之屬飛而循渚,以喻周公今與凡人處東都之邑,失其所也。 ○鳧音符。鷖,烏兮反,又作翳。
周公未得禮也。再宿曰信。箋云信,誠也。時東都之人欲周公留不去,故曉之云:公西歸而無所居,則可就女誠處是東都也。今公當歸複其位,不得留也。

興也。遵,循也。渚,小洲也。女,東人自相女也。再宿曰信◯東人聞成王將迎周公,又自相謂而言,鴻飛則遵渚矣。公歸豈無所乎。今特於女信處而已。

鴻飛遵陸。liuk
公歸不復。於女信宿。biuk, siuk 覺

陸非鴻所宜止。
宿猶處也。

興也。高平曰陸。不復,言將留相王室,而不復來東也。

是以有袞衣兮。無以我公歸兮。iəi
無使我心悲兮。kiuəi, pəi 微

無與公歸之道也。箋云是,是東都也。東都之人欲周公留之為君,故云「是以有兗衣」。謂成王所齎來兗衣,原其封周公於此。以兗衣命留之,無以公西歸。
箋云周公西歸,而東都之人心悲,恩德之愛至深也。

賦也。承上二章言,周公信處信宿於此。是以東方有此服袞衣之人。又願其且留於此,無遽迎公以歸。歸則將不復來,而使我心悲也。

論曰九罭之義毛鄭自相違戾以文理考之毛說為是也爾雅云緵罟謂之九罭者謬也當云緵罟謂之罭前儒解罭為囊謂緵罟百囊網也然則網之有囊當有多有少之數不宜獨言九囊者是緵罟當統言緵罟謂之罭而罭之多少則隨網之大小大網百囊小網九囊於理通也九罭既為小網則毛說得矣鴻飛遵渚遵陸毛皆以為不宜於理近是而言略不盡其義且鴻鴈水鳥而遵渚乃曰不宜至遵陸又曰不宜則彼鴻鴈者舍水陸皆不可止當何所止邪蓋獨不詳詩文鴻飛之語爾鴻鴈喜高飛今不得翔於雲際而飛不越水渚又下飛田陸之間由周公不得在朝廷而留於東都也此是詩人之意爾至於衮衣毛鄭又為二說毛云所以見周公意謂斥成王當被衮衣以見周公鄭謂成王當遣人持上公衮衣以賜周公而迎之其說皆疎且迂矣且周大夫方患成王君臣不知周公尚安能賜衮衣而迎之迎猶未能東都之人安能使賜衮衣留封於東都也

本義曰周大夫以周公出居東都成王君臣不知其心而不召使久處於外譬猶鱒魴大魚反在九罭小罟因斥言周公云我覯之子衮衣繍裳者上公之服也上公宜在朝廷者也其二章三章云鴻鴈遵渚遵陸亦謂周公不得居朝廷而留滯東都譬夫鴻鴈不得飛翔於雲際而下循渚陸也因謂東都之人曰我公所以留此者未得所歸故處此信宿間爾言終當去也其曰公歸不復者言公但未歸爾歸則不復來也其卒章因道東都之人留公之意云爾是以有衮衣者雖宜在朝廷然無以公歸使我人思公而悲也詩人述東都之人猶能愛公所以深刺朝廷之不知也

【朱子語類】寬厚溫柔,詩教也。若如今人說九罭之詩乃責其君之辭,何處討寬厚溫柔之意。(賀孫)

九罭詩分明是東人願其東,故致願留之意。公歸豈無所。於汝但暫寓信宿耳。公歸將不復來,於汝但暫寓信處耳。「是以有羇衣兮」,「是以」兩字如今都不說。蓋本謂緣公暫至於此,是以此間有被羇衣之人。「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其為東人願留之詩,豈不甚明白。止緣序有「刺朝廷不知」之句,故後之說詩者,悉委曲附會之,費多少辭語,到底鶻突。某嘗謂死後千百年須有人知此意。自看來,直是盡得聖人之心。(賀孫)

「鴻飛遵渚,公歸無所」;「鴻飛遵陸,公歸不復」。「飛」、「歸」協,是句腰亦用韻。詩中亦有此體。(方子)

160〈豳風・狼跋〉

狼跋,美周公也。
周公攝政,遠則四國流言,近則王不知。周大夫美其不失其聖也。箋不失其聖者,聞流言不惑,王不知不怨,終立其志,成周之王功,致大平,復成王之位,又為之大師,終始無愆,聖德著焉。

狼跋其胡。載疐其尾。ha 魚, miuəi
公孫碩膚。赤舄几几。piua 魚, kiei 微脂合韻

興也。跋,躐。疐,跲也。老狼有胡,進則躐其胡,退則跲其尾,進退有難,然而不失其猛。箋云興者,喻周公進則躐其胡,猶始欲攝政,四國流言,辟之而居東都也;退則跲其尾,謂後復成王之位,而老,成王又留之,其如是,聖德無玷缺。
公孫,成王也,豳公之孫也。碩,大。膚,美也。赤舄,人君之盛屨也。几几,絇貌。箋云公,周公也。孫,讀當如「公孫于齊」之孫。孫之言孫,遁也。周公攝政,七年致大平,復成王之位,孫遁辟此,成公之大美。欲老,成王又留之,以為大師,履赤舄几几然。 ○孫,毛如字,鄭音遜。

興也。跋,躐也。胡,頷下懸肉也。載,則。疐,跲也。老狼有胡,進而躐其胡,則退而跲其尾。公,周公也。孫,讓。碩,大。膚,美也。赤舄,冕服之舄也。几几,安重貌◯周公雖遭疑謗,然所以處之,不失其常。故詩人美之。言狼跋其胡,則疐其尾矣。公遭流言之變,而其安肆自得乃如此。蓋其道隆德盛,而安土樂天,有不足言者。所以遭大變而不失其常也。夫公之被毀,以管蔡之流言也。而詩人以為此非四國之所為。乃公自讓其大美,而不居耳。蓋不使讒邪之口,得以加乎公之忠聖。此可見其愛公之深,敬公之至。而其立言亦有法矣。

狼疐其尾。載跋其胡。ha
公孫碩膚。德音不瑕。piua, hea 魚

瑕,過也。箋云不瑕,言不可疵瑕也。

興也。德音,猶令聞也。瑕,疵病也◯程子曰,周公之處己也,夔夔然存恭畏之心。其存誠也,蕩蕩然無顧慮之意。所以不失其聖,而德音不瑕也。

◎范氏曰,神龍或潛或飛,能大能小,其變化不測。然得而畜之,若犬羊然,有欲故也。唯其可以畜之。是以亦得醢而食之。凡有欲之類,莫不可制焉。唯聖人無欲。故天地萬物不能易也。富貴貧賤死生,如寒暑晝夜相代乎前。吾豈有二其心乎哉。亦順受之而已。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孔子阨於陳蔡,而不以為戚。周公遠則四國流言,近則王不知,而赤舄几几,德音不瑕。其致一也。

【論】據序言:遠則四國流言,近則王不知,而周公不失其聖。考於金縢,自成王啟鑰見書之後,悔泣謝天,遂迎公以歸,是已知公矣。而狼跋詩序止言「王不知」,則未啟金縢以前,攝政之初,流言方興,管蔡未誅,而周公居東都時所作之詩也。康成乃言「致太平,復成王之位,又為之太師,終始無愆。」皆是已迎公歸後事,與序所言乖矣。
至於「公孫碩膚」,又以孫為遁,謂周公攝政七年之後,遁避成功之大美而復成王之位,因以遂其繆說,可謂惑矣。毛傳跋胡、疐尾是矣。而謂公孫為成王,是豳公之孫,亦已疎矣。且詩本美周公,而毛以謂成王有大美,又不解赤舄之義,固知其疎繆矣。然毛鄭皆釋「碩膚」為美,此其所以失也。膚,體也。碩,大也。碩膚,猶言膚革充盈也。孫當讀如遜順之遜。

【本義】周公攝政之初,四國流言於外,成王見疑於内,公於此時進退之難,譬彼狼者進則疐其胡,退則跋其尾。而狼能不失其猛,公亦不失其正。和順其膚體,從容進退,履舄几几然,舉止有儀法也。然序本言周公不失其聖,謂不損其德爾。今詩乃但言和順膚體,從容進退者,蓋以見周公遭讒疑之際而無惶懼之色。身體充盈,心志安定,故能履危守正而不失爾。其卒章則直言其德不可瑕疵也。

【朱子語類】「狼跋其胡,載疐其尾」,此興是反說,亦有些意義,略似程子之說。但程子說得深,如云狼性貪之類。「公孫碩膚」,如言「幸虜營」及「北狩」之意。言公之被毀,非四國之流言,乃公自遜此大美爾,此古人善於辭命處。(必大)

問「『公孫碩膚』,注以為此乃詩人之意,言『此非四國之所為,乃公自讓其大美而不居耳。蓋不使讒邪之口,得以加乎公之忠聖。此可見其愛公之深,敬公之至』云云。看來詩人此意,也回互委曲,卻大傷巧得來不好。」曰「自是作詩之體當如此,詩人只得如此說。如春秋『公孫于齊』,不成說昭公出奔。聖人也只得如此書,自是體當如此。」(僩)

問「『公孫碩膚』,集傳之說如何。」曰「魯昭公明是為季氏所逐,春秋卻書云『公孫于齊』,如其自出云耳,是此意。」(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