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arrison Huang
updated: 10/4/18

時世論
本末論
豳問
魯問
序問

詩解統序
二南為正風解
周召分聖賢解
王國風解
十五國次解
定風雅頌解
十月之交解
魯頌解
商頌解

詩圖總序
鄭氏詩譜
詩譜補亡後序

(此書卷一至十三,說詩篇,曰論,曰本義,曰一義解,曰取舍義,皆已列於詩篇後。)

歐陽修《詩本義・卷十四》(四庫全書:兩江總督採進本)

【時世論】

案鄭氏周南、召南,言文王受命,作邑於豐,乃分岐邦。周、召之邑,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使施先公大王、王季之敎於已所職六州之國,其民被二公之德敎尤純。 至武王滅紂,巡守天下,陳其詩以屬太師分而國之。其得聖人之化者,繫之周公,謂之周南;其得賢人之化者,繫之召公,謂之召南。今考之于詩義,皆不合,而為其說者又自相牴牾。

所謂被二公之德敎者,是周公旦、召公奭所施大王、王季之德敎爾。今周召之詩,二十五篇:
關雎
葛覃卷耳樛木螽斯桃夭兔罝芣苢,皆后妃之事。
鵲巢采蘩小星,皆夫人之事。夫人乃大姒也。
麟趾騶虞,皆后妃、夫人德化之應。
草蟲采蘋殷其雷,皆大夫妻之事。
漢廣汝墳羔羊摽有梅江有汜野有死麕,皆言文王之化。
蓋此二十二篇之詩,皆述文王、大姒之事。
其餘三篇:甘棠行露,言召伯聽訟;何彼襛矣,乃武王時之詩。
烏有所謂二公所施先公之德敎哉。此以譜考詩義,皆不能合者也。

譜言得聖人之化者,謂周公也;得賢人之化者,謂召公也。謂旦、奭共行先公之德敎,而其所施自有優劣,故以聖賢别之爾。今詩所述,既非先公之德敎,而二南皆文王、大姒之事,無所優劣,不可分其聖賢。所謂文王、大姒之事,其德敎自家刑國,皆其夫婦身自行之以化其下。 久而變紂之惡俗,成周之王道,而著於歌頌爾。蓋譜謂先公之德敎者,周、召二公未嘗有所施,而二南所載文王、大姒之化,二公亦又不得而與。然則鄭譜之說,左右皆不能合也。

後之為鄭學者,又謂譜言聖人之化者為文王,賢人之化者為大王、王季。然譜本謂二公行先公之敎,初不及文王,則為鄭學者又自相牴牾矣。今詩之序曰「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繫之周公 」,「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故繫之召公。」至于關雎、鵲巢所述,一大姒爾,何以為后妃,何以為夫人。二南之事,一文王爾,何以為王者,何以為諸侯。則序皆不通也。

又不言作詩之時世。蓋自孔子没,群弟子散亡,而六經多失其旨。詩以諷誦相傳,五方異俗,物名字訓,往往不同,故於六經之失,詩尤甚。詩三百餘篇,作非一人所作,非一國先後,非一時,而世久失其傳。故於詩之失,時世尤甚。周之德盛於文武,其詩為風,為雅,為頌。風有周南、召南,雅有大雅、小雅。其義類非一,或當時所作,或後世所述。故於詩時世之失,周詩尤甚。自秦漢已來,學者之說不同多矣,不獨鄭氏之失也。

昔孔子嘗言關雎矣,曰「哀而不傷。」太史公又曰「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而關雎作。」而齊、魯、韓三家,皆以為康王政衰之詩,皆與鄭氏之說,其意不類。蓋常以哀傷為言,由是言之,謂關雎為周衰之作者,近是矣。 周之為周也,遠自上世積德累仁,至于文王之盛,征伐諸侯之不服者,天下歸者三分有二,其仁德所及,下至昆蟲草木,如靈臺行葦之所述。 蓋其功業盛大,積累之勤,其來遠矣。其威德被天下者,非一事也。大姒、賢妃又有内助之功爾。而言詩者,過為稱述,遂以關雎為王化之本,以謂文王之興,自大姒始。故於眾篇所述德化之盛,皆云后妃之化所致。 至于天下太平,麟趾騶虞之瑞,亦以為后妃功化之成效, 故曰「麟趾,關雎之應」、「騶虞,鵲巢之應也。」何其過論歟。 夫王者之興,豈專由女德。惟其後世因婦人以致衰亂,則宜思其初有婦德之助以興爾。因其所以衰,思其所以興,此關雎之所以作也。 其思彼之辭甚美,則哀此之意亦深,其言緩,其意遠。孔子曰「哀而不傷」,謂此也。司馬遷之於學也,雖博而無所擇。然其去周秦未遠,其為說必有老師宿儒之所傳。 其曰「周道缺而關雎作」,不知自何而得此言也。吾有取焉。

昔吳季札聞魯人之歌小雅也,曰「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而太史公亦曰「仁義陵遲,鹿鳴刺焉。」 然則小雅者,亦周衰之作也。周頌昊天有成命曰「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謂二后者,文、武也。則成王者,成王也,猶文王之為文王,武王之為武王也。 然則昊天有成命當是康王已後之詩。而毛鄭之說以頌皆是成王時作,遂以「成王」為成此王功,不敢康寧。
執競曰「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謂成康者,成王、康王也,猶文王、武王謂之文武爾。 然則執競者當是昭王已後之詩。而毛以為「成大功而安之」,鄭以為「成安祖考之道」,皆以為武王也。 據詩之文,但云「成康」爾。而毛鄭自出其意,各以増就其己說,而意又不同,使後世何所適從哉。
噫嘻曰「噫嘻成王」者,亦成王也。而毛鄭亦皆以為武王。由信其己說,以頌皆成王時作也。 詩所謂成王者,成王也,成康者,成王、康王也,豈不簡且直哉。而毛鄭之說,豈不迂而曲也。以為成王、康王,則於詩文理易通。 如毛鄭之說,則文義不完而難通。然學者捨簡而從迂,捨直而從曲,捨易通而從難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辨者,以去詩時世遠,茫昧而難明也。

余於周南、召南,辨其不合者,而關雎之作,取其近是者焉,蓋其說合於孔子之言也。若雅也、頌也,則辨之而不敢必,而有待焉。夫毛鄭之失,患於自信其學而曲遂其說也。 若余又將自信,則是笑奔車之覆而疾驅以追之也。然見其失,不可以不辨,辨而不敢必,使余之說得與毛鄭之說並立於世,以待夫明者而擇焉,可也。

【本末論】

關雎鵲巢,文王之詩也。不繫之文王而下繫之周公、召公。召公自有詩,則得列於本國。 周公亦自有詩,則不得列於本國,而上繫於。豳,大王之國也。考其詩,則周公之詩也。周、召,周公、召公之國也。考其詩,則文王之詩也。
何彼襛矣,武王之詩也,不列於雅而寓於召南之風。
常棣,周公之詩也,不列於周南,而寓於文王之雅。
衛之詩,懿公之詩也(李逸安點校:據上下文義,疑當作「一國之詩」),或繫之,或繫之,或繫之。 詩述在位之君,而風繫已亡之國。晉之為晉久矣,不得為晉而謂之。鄭去咸林而徙河南,為鄭甚新,而遂得為。自漢已來,其說多矣。蓋詩之類例不一。如此,宜其說者之紛然也。

問者曰然則其將奈何。應之曰吾之於詩,有幸,有不幸也。不幸者,遠出聖人之後,不得質吾疑也。幸者,詩之本義在爾。
詩之作也,觸事感物,文之以言,美者善之,惡者刺之,以發其揄揚怨憤於口,道其哀樂喜怒於心,此詩人之意也。
古者國有采詩之官,得而録之,以屬太師,播之於樂。於是考其義類而别之以為風、雅、頌,而比次之以藏於有司,而用之宗廟、朝廷,下至郷人聚會,此太師之職也。
世久而失其傳,亂其雅頌,亡其次序。又采者積多而無所擇。孔子生於周末,方修禮樂之壞,於是正其雅頌,刪其繁重,列於六經,著其善惡以為勸戒,此聖人之志也。
周道既衰,學校廢而異端起。及漢承秦焚書之後,諸儒講說者整齊殘缺以為之義訓,恥於不知而人人各自為說,至或遷就其事以曲成其己學,其於聖人,有得有失,此經師之業也。
惟是詩人之意也,太師之職也,聖人之志也,經師之業也。

今之學詩也,不出於此四者而罕有得焉者。何哉。勞其心而不知其要,逐其末而忘其本也。何謂本末。
作此詩,述此事,善則美,惡則刺,所謂詩人之意者,本也。
正其名,别其類,或繫於此,或繫於彼,所謂太師之職者,末也。
察其美刺,知其善惡,以為勸戒,所謂聖人之志者,本也。
求詩人之意,達聖人之志者,經師之本也。講太師之職,因其失傳而妄自為之說者,經師之末也。
今夫學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盡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闕其所疑,可也。雖其本有所不能通者,猶將闕之,況其末乎。 所謂之風,是可疑也。 考之諸,儒之說既不能通,欲從聖人而質焉,又不可得。然皆其末也。若詩之所載,事之善惡,言之美刺,所謂詩人之意,幸其具在也。然頗為眾說汩之,使其義不明。今去其汩亂之說,則本義粲然而出矣。

今夫學者,知前事之善惡,知詩人之美刺,知聖人之勸戒,是謂知學之本而得其要,其學足矣,又何求焉。其末之可疑者,闕其不知,可也。 蓋詩人之作詩也,固不謀於太師矣。今夫學詩者,求詩人之意而已。太師之職有所不知,何害乎。學詩也,若聖人之勸戒者,詩人之美刺,是已知詩人之意,則得聖人之志矣。

【豳問】

或問「七月,豳風也。而鄭氏分為雅頌。其詩八章,以其一章二章為風,三章四章五章六章之半為雅,又以六章之半七章八章為頌。一篇之詩,别為三體,而一章之言,半為雅而半為頌。詩之義果若是乎。」
應之曰「七月,周公之作也。其言豳土寒暑氣節,農桑之候,勤生樂事,男女耕織,衣食之本,以見大王居豳。興起王業,艱難之事,此詩之本義。毛鄭得之矣。其為風、為雅、為頌,吾所不知也。所謂七月之本義,幸在者,吾既得之矣。其末有所難知者,闕之,可也。雖然吾知鄭氏之說自相牴牾者矣,今詩之經,毛鄭所學之經也。經以為風,而鄭氏以為雅頌,豈不戾哉。夫一國之事,謂之風。天下之政,謂之雅。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謂之頌。此毛鄭之說也。然則,風,諸侯之事;雅,天子之事也。今所謂七月者,謂之風可矣,謂之雅頌則非。天子之事,又非告成功於神明者,此又其戾者也。風雅頌之為名,未必然。然於其所自為說,有不能通也。」

問者又曰「鄭氏所以分為雅頌者,豈非以周禮籥章之職有龡豳詩雅頌之說乎。」 (周禮曰「籥章:掌土鼓、豳籥。中春,晝擊土鼓、龡豳詩,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 凡國祈年于田祖,龡豳雅,擊土鼓,以樂田畯。國祭蜡,則龡豳頌,擊土鼓,以息老物。」)
應之曰「今之所謂周禮者,不完之書也。其禮樂制度,蓋有周之大法焉。至其考之於事,則繁雜而難行者多。故自漢興,六經復出,而周禮獨不為諸儒所取,至或以為黷亂不驗之書。獨鄭氏尤推尊之,宜其分豳之風為雅頌以合其事也。」

問者又曰「今豳詩七篇,自鴟鴞以下六篇,皆非豳事。獨七月一篇,豈足以自為一國之風。然則七月而下七篇,寓於豳風爾。豳,其自有詩乎。周禮所謂豳雅、豳頌者,豈不為七月而自有豳詩而今亡者乎。至於七月亦嘗亡矣。故齊、魯、韓三家之詩,皆無之。由是言之,豳詩,其猶有亡者乎。」
應之曰「經有其文,猶有不可知者。經無其事,吾可逆意而謂然乎。」

【魯問】

或問:魯詩之頌僖公盛矣,信乎。其克淮夷,伐戎狄,服荊舒,荒徐宅,至於海邦、蠻貊,莫不從命,何其盛也。泮水曰「既作泮宮,淮夷攸服。矯矯武臣,在泮獻馘。」 又曰「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又曰「景彼淮夷,來獻其琛。」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又曰「淮夷來同,魯侯之功。」又曰「遂荒徐宅,至於海邦,淮夷蠻貊,及彼南夷,莫不率從。」 其武功之盛,威德所加,如詩所陳,五霸不及也。然魯在春秋時,常為弱國,其與諸侯會盟、征伐見於春秋、史記者,可數也,皆無詩文所頌之事。而淮夷、戎狄、荊舒、徐人之事有見於春秋者,又皆與頌不合者何也。

按春秋僖公在位三十三年,其伐邾者四,敗莒、滅項者各一,此魯自用兵也。其四年伐楚、侵陳,六年伐鄭,是時齊桓公方稱霸,主兵率諸侯之師,而魯亦與焉耳。 二十八年,圍許,是文公方稱伯,主兵率諸侯,而魯亦與焉耳。十五年,楚伐徐,魯救徐,而徐敗。十八年,宋伐齊,魯救齊,而齊敗。 二十六年,齊人侵伐魯鄙,魯乞師於楚,楚為伐齊,取穀。春秋所記僖公之兵,止於是矣。其自主兵所伐邾、莒、項,皆小國,雖能減項,反見執於齊。其所伐大國,皆齊、晉主兵。 其有所救者,又力不能勝而輒敗。由是言之,魯非強國可知也,焉有詩人所頌威武之功乎。

其所侵伐小國,春秋必書,焉有所謂克服淮夷之事乎。惟其十六年,一會齊侯於淮爾。是會也,淮夷侵鄫,齊侯來會,謀救鄫爾。由是言之,淮夷未嘗服於魯也。

其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者,鄭氏以謂僖公與齊桓舉義兵,北當戎與狄,南艾荊及群舒。按僖公即位之元年,齊桓二十七年也。 齊桓十七年伐山戎,遠在僖公未即位之前,至僖公十年,齊侯許男伐戎,魯又不與。鄭氏之說既謬,而詩所謂「戎狄是膺」者, 孟子又曰「周公方且膺之」,如孟子之說,豈僖公事也。荊,楚也。僖公之元年,楚成王之十三年也。是時,楚方強盛,非魯所能製。 僖之四年,從齊桓伐楚,而齊以楚強不敢速進,乃次於陘,而楚遂與齊盟於召陵,此豈魯僖得以為功哉。 六年,楚伐許,又從齊桓救許,而力不能勝,許男卒麵縛銜璧降於楚。十五年,楚伐徐,又從齊桓救徐,而力又不能勝,楚卒敗徐,取其婁林之邑。 舒在僖公之世,未嘗與魯通,惟三年,徐人取舒,一見爾,蓋舒為徐取之矣。然則鄭氏謂僖公與齊桓南艾荊及群舒者,亦謬矣。由是言之,所謂「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者,皆與春秋不合矣。

楚之伐徐,取婁林,齊人、徐人伐英氏以報之。蓋徐人之有楚伐也,不求助於魯而求助於齊以報之,以此見徐非魯之與國也,則所謂「遂荒徐宅」者,亦不見於春秋矣。

詩,孔子所刪正也;春秋,孔子所修也。修詩之言不妄,則春秋疏謬矣;春秋可信,則詩妄作也。其將奈何。應之曰:吾固言之矣,雖其本有所不能達者,猶將闕之是也。惟闕其不知以俟焉可也。

【序問】

或問:詩之序,卜商作乎,衛宏作乎;非二人之作,則作者其誰乎。應之曰:書、春秋,皆有序而著其名氏,故可知其作者。詩之序,不著其名氏,安得而知之乎。雖然,非子夏之作則可以知也。
曰:何以知之。應之曰:子夏親受學於孔子,宜其得詩之大旨。其言風雅有變正,而論關雎、鵲巢,繫之周公、召公,使子夏而序詩,不為此言也。 自聖人没,六經多失其傳,一經之學分為數家,不勝其異說也。當漢之初,詩之說分為齊、魯、韓三家,晚而毛氏之詩始出。 久之,三家之學皆廢而毛詩獨行,以至於今不絶。今齊、魯之學没不復見,而韓詩遺說往往見於他書。至其經文亦不同,如逶迤、郁夷之類是也。然不見其終始,亦莫知其是非。自漢以來,學者多矣。其卒舍三家而從毛公者,蓋以其源流所自,得聖人之旨多歟。 今考毛詩諸序與孟子說詩,多合。故吾於詩,常以序為證也。至其時有小失,随而正之。惟周南、召南失者類多。吾固已論之矣,學者可以察焉。

《詩本義・卷十五》(四庫全書:兩江總督採進本)

【詩解統序】

五經之書,世人號為難通者,易與春秋,夫豈然乎。經皆聖人之言,固無難易,繫人之所得有深淺。 今考於詩,其難亦不讓二經,然世人反不難而易之。用是,通者亦罕。使其存心一,則人人皆能明,而經無不通矣。

大扺謂詩為不足通者有三:曰章句之書也,曰淫䙝(䙝,一作繁)之辭也,曰猥細之記也。若然,孔子為泛儒矣。 非唯今人易而不習之,考於先儒亦無幾人,是果不足通與。唐韓文公最為知道之篤者,然亦不過議其序之是否,豈足明聖人本意乎。 易、書、禮、樂、春秋,道所存也。詩關此五者,而明聖人之用焉。迹其道,不知其用之與奪,猶不辨其物之曲直,而欲制其方圓,是果成乎。 故二南牽於聖賢,國風惑於先後,豳居變風之末。惑者溺於私見,而謂之兼上下。二雅混於小大而不明,三頌昧於商魯而無辨。 此一經大概之體,皆所未正者。先儒既無所取捨,後人因不得其詳。由是難易之說興焉。 毛鄭二學,其說熾辭辨,固已廣博,然不合於經者亦不為少。或失於疎略,或失於繆妄。 蓋詩載關雎,上兼商世,下及武、成、平、桓之間。君臣得失、風俗善惡之事,廣闊遼邈,有不失者鮮矣。是亦可疑也。 予欲志鄭學之妄,益毛氏疎略,而不至者,合之於經。故先明其統要十篇,庶不為之蕪泥云爾。

【二南為正風解】

天子、諸侯,當大治之世,不得有風。風之生天下,無王矣,故曰諸侯無正風。然則周召可為正乎。曰可與不可,非聖人不能斷其疑。 當文王與紂之時,可疑也。二南之詩,正變之間,可疑也。可疑之際,天下雖惡紂,而主文王。 然文王不得全有天下爾。亦曰服事於紂,焉則二南之詩作於事紂之時。號令征伐不止於受命之後爾。 豈所謂周室衰而闗雎始作乎。史氏之失也。推而别之二十五篇之詩,在商不得為正,在周不得為變焉。 上無明天子,號令由已出,其可謂之正乎。二南起王業,文王正天下,其可謂之變乎。此不得不疑,而輕其與奪也。 學詩者多推於周而不辨於商,故正變不分焉。以治亂本之二南之詩,在商為變,而在周為正乎。或曰未諭。曰推治亂而迹之,當不誣矣。

【周召分聖賢解】

聖人之治,無異也,一也。統天下,而言之有異焉者,非聖人之治然也。由其民之所得有淺深焉。 文王之化,出乎其心,施乎其民,豈異乎。然孔子以周召為别者,蓋上下不得兼,而民之所化有淺深爾。 文王之心,則一也,無異也。而說者以為由周召聖賢之異而分之。何哉。 大抵周南之民,得之者深,故因周公之治而繫之,豈謂周公能行聖人之化乎。 召南之民,得之者淺,故因召公之治而繫之,豈謂召公能行賢人之化乎。殆不然矣。

或曰不繫於雅頌,何也。曰謂其本諸侯之詩也。 又曰不統於變風,何也。曰謂其周迹之始也。列於雅頌,則終始之道混矣。雜於變風,則文王之迹殆矣。 雅頌不可混。周迹之始,其將略而不具乎。聖人所以慮之也。由是,假周召而分焉,非因周召聖賢之異而别其稱號爾。 蓋民之得者深,故其心厚。心之感者厚,故其詩切。感之薄者,亦猶其深,故其心淺。 心之淺者,故其詩略。是以有異焉。非聖人私於天下,而淺深厚薄殊矣。

二南之作,當紂之中世,而文王之初。是文王受命之前也。世人多謂受命之前,則大姒不得有后妃之號。 夫后妃之號,非詩人之言,先儒序之云爾。考於其詩,惑於其序,是以異同之論爭起,而聖人之意不明矣。

【王國風解】

六經之法,所以法不法、正不正,由不法與不正,然後聖人者出,而六經之書作焉。 周之衰也,始之以夷、懿,終之以平、桓。平、桓,而後不復支矣。
故書止文侯之命而不復録。
春秋起周平之年而治其事。
詩自黍離之什而降於風。
 絶於文侯之命,謂敎令不足行也。
 起於周平之年,謂正朔不足加也。
 降於黍離之什,謂雅頌不足興也。
  敎令不行,天下無王矣。
  正朔不加,禮樂徧出矣。
  雅頌不興,王者之迹息矣。

詩、書貶其失,春秋憫其微,無異焉爾。然則詩處於衛後而不次於二南,惡其近於正而不明也。其體不加周姓而存王號,嫌其混於諸侯而無王也。近正則貶之不著矣。無王則絶之太遽矣。
「不著」云者,周召二南至正之詩也。次於至正之詩,是不得貶其微弱而無異二南之詩爾。若然,豈降之乎。
「太遽」云者,春秋之法,書王以加正月。言王人雖微,必尊於上,周室雖弱,不絶其正。苟絶而不與,豈尊周乎。
故曰王號之存,黜諸侯也。次衛之下,别正變也。桓王而後,雖欲其正風,不可得也。詩不降於厲、幽之年,亦猶春秋之作不在惠公之世爾。春秋之作,傷典誥之絶也。黍離之降,憫雅頌之不復也。幽、平而後,苟有如宣王者,出則禮樂,征伐不在諸侯而雅頌可知矣。奈何推波助瀾,縱風止燎乎。

【十五國次解】

國風之號,起周終豳,皆有所次。聖人豈徒云哉。而明詩者多泥於疎說而不通。或者又以為聖人之意不在於先後之次。是皆不足為訓法者。

大抵國風之次,以兩而合之,分其次以為比,則賢善者著而醜惡者明矣。或曰何如其謂之比乎。曰:
以淺深比也。
以世爵比也。
以族氏比也。
以土地比也。
以祖裔比也。
以美惡比也。
,能終之以正,故居末焉。
「淺深」云者,周得之深,故先於召。
「世爵」云者,衛為紂都而紂不能有之,周幽東遷,無異是也。加衛於先,明幽、紂之惡同而不得近於正焉。
「姓族」云者,周法尊其同姓,而異姓者為後。鄭先於齊,其理然也。
「土地」云者,魏本舜地,唐為堯封。以舜先堯,明晉之亂非魏褊儉之等也。
「祖裔」云者,陳不能興舜,而襄公能大於秦子孫之功,陳不如矣。

穆姜卜而遇艮之隨,乃引文言之辭以為卦說。 夫穆姜始筮時,去孔子之生,尚十四年爾。是文言先於孔子而有乎,不然左氏不為誕妄也。 推此以迹其事,則季札觀樂之次,明白可驗而不足為疑矣。 夫黍離以下,皆平王東遷、桓王失位(位,一作信)之詩。是以列於國風,言其不足正也。 借使周天子至甚無道,則周之樂工敢以周王之詩降同諸侯乎。是皆不近人情,不可為法者。 昔孔子大聖人,其作春秋也,既微其辭,然猶不欲公傳於人,第口授而已。 况一樂工,而敢明白彰顯其君之惡哉。此又可驗孔子分定為信也。本其事而推之,以著其妄,庶不為無據云。

【定風雅頌解】

詩之息久矣。天子諸侯,莫得而自正也。
古詩之作,有天下焉,有一國焉,有神明焉。
觀天下而成者,人不得而私也。
體一國而成者,眾不得而違也。
會神明而成者,物不得而欺也。
 不私焉,雅著矣。
 不違焉,風一矣。
 不欺焉,頌明矣。
然則風生於文王,而雅頌雜於武王之間。風之變自夷、懿始。雅之變自厲、幽始。霸者興,變風息焉。王道廢,詩不作焉。秦漢而後,何其滅然也。王通謂「諸侯不貢詩,天子不採風,樂官不達雅,國史不明變,非民之不作也,詩出於民之情性,情性其能無哉,職詩者之罪也。」通之言,其幾於聖人之心矣。

或問「成王、周公之際,風有變乎。」曰「豳是矣。幸而成王悟也,不然,則變而不能復矣。豳之去雅,一息焉,蓋周公之心也,故能終之以正。」

【十月之交解】

小雅無厲王之詩著其惡之甚也。而鄭氏自十月之交已下,分其篇以為當刺厲王。又妄指毛公為詁訓時,移其篇第,因引前後之詩以為據。其說有三。
一曰「節彼刺師尹不平。」此不當「譏皇父擅恣。」予謂非大亂之世者,必不容二人之專。不然李斯、趙高不同生於秦也。
其二曰「正月惡褒姒滅周。」此不當「疾艷妻」之說。出於鄭氏,非史傳所聞,況褒姒之惡,天下萬世皆同疾而共醜者。二篇譏之殆,豈過哉。
其三曰「幽王時,司徒乃鄭桓公友。」此不當云「番維司徒。」予謂史記所載,鄭桓公在幽王八年,方為司徒爾,豈止桓公哉。是三說皆不合於經,不可案法。為鄭氏者,猶不能自信而欲指他人之非,斯亦惑矣。 今考雨無正已下三篇之詩,又其亂落歸向,皆無刺厲王之文。不知鄭氏之說,何從而為據也。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非如是,其能通詩乎。

【魯頌解】

或問諸侯無正風而魯有頌,何也。曰非頌也,不得已而名之也。四篇之體,不免變風之例爾,何頌乎。頌惟一章,而魯頌章句不等。頌無頌字之號,而今四篇皆有其序,曰「季孫行父請命于周,而史克作之」,亦未離乎彊也。頌之體,一人是之未可作焉。訪于眾人,眾人可之,猶曰天下有非之者。又訪于天下,天下人亦曰可然後作之,無疑矣。僖公之政,國人猶未全其惠,而春秋之貶,尚不能逃。未知其頌何從而興乎。頌之美者,不過文武。文武之頌,非當其存而作者也,皆追述也。僖公之德,孰與文武而曰有頌乎先儒,謂名生於不足,宜矣。然聖人所以列為頌者,其說有二。貶魯之彊,一也。勸諸侯之不及,二也。請於天子,其非彊乎。特取於魯,其非勸乎。或曰何謂勸。曰僖公之善,不過復土宇、修宫室、大牧養之法爾。聖人猶不敢遺之,使當時諸侯有過於僖公之善者。聖人忍絶去而不存之乎。故曰勸爾。而鄭氏謂之備三頌,何哉。大抵不列於風而與其為頌者,所謂憫周之失,貶魯之彊,是矣,豈鄭氏之云乎。

【商頌解】

古詩三百篇,始終於周而仲尼兼以商頌,豈多記而廣録者哉。聖人之意,存一頌而有三益。大商祖之德,其益一也。予紂之不憾,其益二也。明武王、周公之心,其益三也。曷謂「大商祖之德」,曰頌具矣。曷謂「予紂之不憾」,曰憫廢矣。曷謂「明武王、周公之心」,曰存商矣。案周本紀稱武王伐紂,下車而封武庚于宋,以為商後。及武庚叛周公,又以微子繼之。是聖人之意。雖惡紂之暴而不忘湯之德,故始終不絶其為後焉。或曰商頌之存,豈異是乎。曰其然也,而人莫之知矣。非仲尼、武王、周公之心殆而成湯之德,微毒紂之惡,有不得而著矣。向所謂存一頌而有三益焉者,豈妄云哉。

【詩圖總序】

周之詩自文王始。成王之際,頌聲與焉,周之盛,德之極。
文王之詩,三十七篇。其二十三篇,繫之周公、召公,為周南召南。其八篇為小雅(162, 167),六篇為大雅(235, 236, 237, 238, 240, 241)。
武王之詩六篇,四篇為小雅(221, 274),二篇在召南之風。
成王之詩五十三篇,其十篇為小雅(210) ,十二篇為大雅 (247, 248, 249, 250, 251, 252, 253),三十一篇為頌(268, 269, 283, 284, 286, 289, 293)。是為詩之正經。
其後二世,昭王立而周道微缺。又六世,厲王政益衰,變雅始作。厲王死于彘,天下無君,周公、召公行政,謂之共和,凡十四年。而厲王之下,太子宜臼遷于洛邑,號東周。周室益微,而平王之時貶為風下同列國。至于桓、莊而詩止矣。初成王立,周公攝政。管蔡作亂,周公及其大夫作詩七篇。周之太史以為周公詩主道。豳國,公劉太王之事,故繫之豳。謂國變風,而詩侯之詩無正風。其變風自懿王始作。懿王時,齊風始變。夷王時,衛風始變。次厲王時,陳風始變。厲王崩,周召共和,唐風始變。次宣王時,秦風始變。至平王時,鄭風始變。恵王時,曹風始變。陳最後至頃王時,猶有靈公之詩。于是止矣。蓋自文王至頃,凡二十世,王澤竭而詩不作。今鄭之次,比考于舊史,先後不同。周、召、王、豳,皆出於周。邶、鄘合於衛、檜、魏。世家絶其可考者,七國而已,陳、齊、衛、晉、曹、鄭、魏。此變風之先後也:周、召、邶、鄘、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檜、曹。此孔子未刪詩之前。季札所聽周樂,次第也。周、召、邶、鄘、衛、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此今詩之次第也。考其得封之先後,為國之大小,與其詩作之時,皆有其次。說者莫能究焉。其外,魯之頌四篇,商頌五篇,鄭康成以為魯得用天子之禮樂,故有頌而商頌。至孔子之時,存者五篇而夏頌已亡。故録魯詩以備。三頌著為後王之法。監三代之成功法,莫大於夏矣。康成所作詩譜圖,自共和而後始得春秋次序。今其圖亡,今略準鄭遺說而依其次第,推之以見前儒之得失。今既依鄭為圖,故風雅變正,與其序所不言而說者,推定世次,皆且從鄭之意。其所失者可指而見焉。司馬遷謂古詩三十餘篇,孔子刪之,存者三百。鄭學之徒,皆以遷說之謬言古。詩雖多,不容十分去九。以予考之,遷說然也。何以知之。今書傳所載,逸詩何可數焉。以圖推之,有更十君而取其一篇者,又有二十餘君而取其一篇者,由是言之,何啻乎三千詩。三百一十一篇,亡者六篇,存者三百五篇云。

【鄭氏詩譜】歐陽修補亡

鄭氏譜序云:自共和以後,得太史年表,接於春秋而次序乃明。今詩諸國,惟衛、齊變風在共和前,餘皆宣王已後。 予之舊圖,起自諸國得封而止於詩止之君,旁繫於周以世相當,而詩列右方。依鄭所謂「循其上而省其下,及旁行而考之」之說也。
然有一君之世當周數王者,則考其詩當在某王之世,隨事而列之。
如鄘柏舟、衛淇澳,皆衛武公之詩。
柏舟之作,乃武公即位之初年,當繫宣王之世。
淇澳美其人相,當在平王之時,則繫之平王之世。
其詩不可知其早晚,其君又當數世之王,則皆列於最後。如曹共公身歷惠、襄、頃三世之王,其詩四篇,頃王之世之類是也。
今既補之,鄭則第取有詩之君而略其上下,不復次之而粗述其興滅於後,以見其終始。 若周之詩,失其世次者多。今為鄭補譜,且從其說而次之,亦可據以見其失。在予之别論,此不著焉。

【詩譜補亡後序】

歐陽子曰:昔者聖人已沒,六經之道幾熄於戰國,而焚於秦。自漢以來,收拾亡逸,發明遺義,而正其譌謬,得以粗備。傳於今者,豈止一人之力哉。後之學者,因迹前世之所傳,而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餘殘脱之經,倀倀於去聖人千百年後,不見先儒中間之說,而欲特立一家之學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先儒之論,苟非詳其終始而牴牾,質諸聖人而悖理,害經之甚,有不得已而後改易者。何以徒為異論以相訾也。毛鄭於詩,其學亦已博矣。予嘗依其箋傳,考之於經而證以序譜。 惜其不合者頗多。蓋詩述商周,自生民玄鳥,上陳稷契,下迄陳靈公,千五六百歳之間。 旁及列國君臣世次,國地山川,封域圖牒,鳥獸草木蟲魚之名,與其風俗善惡,方言訓詁,盛衰治亂,美刺之由,無所不載。然則孰能無失於其間哉。 予疑毛鄭之失既多,然不敢輕為改易之。意其為說不止於箋傳而已。恨不得盡見二家之書,不能徧通其旨。夫不盡見其書而欲折其是非,猶不盡人之辨而欲斷其訟之曲直,其能果於自決乎,其能使之自服乎。

世言鄭氏詩譜最詳,求之久矣。不可得,雖崇文總目秘書所藏亦無之,慶曆四年(一零四四),奉使河東,至於絳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見名氏,然首尾殘缺。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之。 其國譜旁行,尤易為訛舛,悉皆顛倒錯亂,不可復序。凡詩雅頌,兼列商魯。其正變之風,十有四國,而其次比莫詳其義。惟封國變風之先後,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於周。邶、鄘,并於衛。檜、魏,無世家。其可考者:
陳、齊、衛、晉、曹、鄭、秦,此封國之先後也。
豳、齊、衛、檜、陳、唐、秦、鄭、魏、曹,此變風之先後也。
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曹,此孔子未刪之前,周大師樂歌之次第也。
周、召、邶、鄘、衛、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此鄭氏詩譜次第也。
黜檜後陳,此今詩次第也。初予未見鄭譜,嘗略考春秋、史記本紀、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鄭之說,為詩圖十四篇。今因取以補鄭譜之亡者,足以見二家所說。世次先後甚備,因據而求其得失較然矣。而仍存其圖,庶幾一見。予於鄭氏之學,盡心焉爾。夫盡其說而不通,然得以論正。予豈好為異論哉。凡補譜十有五,補其文字二百七(譜序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其文。予取孔穎達正義所載之文補足,因為之注。自周公已下,即用舊注云),增損塗乙改正者,八百八十三,而鄭氏之譜復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