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arrison Huang
updated: 4/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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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論
白虎通義
潛夫論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詩序二卷】(內府藏本)

案《詩序》之說,紛如聚訟。
以為《大序》子夏作,《小序》子夏、毛公合作者,鄭玄《詩譜》也。
以為子夏所序詩,即今《毛詩》序者,王肅《家語注》也。
以為子夏所創,毛公及衛宏又加潤益者,《隋書‧經籍志》也。
以為子夏不序詩者,韓愈也。
以為子夏惟裁初句,以下出於毛公者,成伯璵也。
以為詩人所自製者,王安石也。
以《小序》為國史之舊文,以《大序》為孔子作者,明道程子也。
以首句即為孔子所題者,王得臣也。
以為《毛傳》初行,尚未有序,其後門人互相傳授,各記其師說者,曹粹中也。
以為村野妄人所作,昌言排擊而不顧者,則倡之者鄭樵、王質,和之者朱子也。

然樵所作《詩辨妄》一出,周孚即作《非鄭樵詩辨妄》一卷,摘其四十二事攻之,質所作《詩總聞》亦不甚行於世。朱子同時如呂祖謙、陳傅良、葉適皆以同志之交,各持異議。黃震篤信朱學,而所作《日鈔》,亦申序說。馬端臨作《經籍考》,於他書無所考辨,惟詩序一事,反復攻詰,至數千言。自元、明以至今日,越數百年,儒者尚各分左右袒也,豈非說經之家第一爭詬之端乎。

考鄭玄之釋〈南陔〉,曰子夏序詩篇義各編,遭戰國至秦而〈南陔〉六詩亡。毛公作傳,各引其序冠之篇首,故詩雖亡而義猶在也。程大昌《考古編》,亦曰今六序兩語之下,明言有義無辭,知其為秦火之後,見序而不見詩者所為。朱鶴齡《毛詩通義序》,又舉〈宛丘〉篇序首句與《毛傳》異辭,其說皆足為《小序》首句原在毛前之明證。邱光庭《兼明書》舉〈鄭風‧出其東門〉篇,謂《毛傳》與序不符。曹粹中《放齋詩說》亦舉〈召南‧羔羊〉、〈曹風‧鳲鳩〉、〈衛風‧君子偕老〉三篇,謂傳意、序意不相應,序若出於毛,安得自相違戾。其說尤足為續申之語出於毛後之明證。

觀蔡邕本治《魯詩》而所作《獨斷》,載《周頌》三十一篇之序,皆祗有首二句,與毛序文有詳略,而大旨略同。蓋子夏五傳至孫卿,孫卿授毛亨,毛亨授毛萇,是《毛詩》距孫卿再傳。申培師浮邱伯,浮邱伯師孫卿,是《魯詩》距孫卿亦再傳。故二家之序大同小異,其為孫卿以來遞相授受者可知。其所授受祗首二句,而以下出於各家之演說,亦可知也。今參考諸說,定序首二句為毛萇以前經師所傳;以下續申之詞,為毛萇以下弟子所附,仍錄冠詩部之首,明淵源之有自。

併錄朱子之《辨說》,著門戶所由分。蓋數百年朋黨之爭,茲其發端矣。《隋志》有顧歡《毛詩集解敘義》一卷、雷次宗《毛詩序義》二卷、劉炫《毛詩集小序》一卷、劉瓛《毛詩序義疏》一卷(案序敘二字互見,蓋史之駁文,今仍其舊)。《唐志》則作卜商《詩序》二卷,今以朱子所辨,其文較繁,仍析為二卷。若其得失,則諸家之論詳矣,各具本書,茲不復贅焉。

【經典釋文十卷】(內府藏本)

唐陸元朗撰。元朗,字德明,以字行,吳人,貞觀中官國子博士兼太子中允,事蹟具《唐書》本傳。此書前有自序云「癸卯之歲,承乏上庠,因撰集《五典》、《孝經》、《論語》及《老》、《莊》、《爾雅》等音,古今纉錄,經註畢詳,訓義兼辯,示傳一家之學。」考癸卯為陳後主至德元年(583),豈德明年甫弱冠,即能如是淹博耶。或積久成書之後,追紀其草創之始也。首為《序錄》一卷,次《周易》一卷,《古文尚書》二卷,《毛詩》三卷,《周禮》二卷,《儀禮》一卷,《禮記》四卷,《春秋左氏》六卷,《公羊》一卷,《穀梁》一卷,《孝經》一卷,《論語》一卷,《老子》一卷,《莊子》三卷,《爾雅》二卷。其列《老》、《莊》於經典而不取《孟子》,頗不可解。蓋北宋以前《孟子》不列於經,而《老》、《莊》則自西晉以來為士大夫所推尚。德明生於陳季,猶沿六代之餘波也。其例諸經皆摘字為音,惟《孝經》以童蒙始學,《老子》以眾本多乖,各摘全句。原本音經者用墨書,音註者用朱書,以示分別。今本則經、註通為一例,蓋刊版不能備朱、墨,又文句繁夥,不能如《本草》之作陰陽字,自宋以來已混而併之矣。所採漢魏六朝音切凡二百三十餘家,又兼載諸儒之訓詁,證各本之異同,後來得以考見古義者,注疏以外,惟賴此書之存。真所謂殘膏賸馥,沾溉無窮者也。自宋代監本注疏,即析附諸經之末,故《文獻通考》分見各門後,又散附注疏之中,往往與注相淆,不可辨別。此為通志堂刻本,猶其原帙,何焯《點校經解目錄》頗嗤顧湄校勘之疏。然字句偶,規模自在,研經之士終以是為考證之根柢焉。

【毛詩正義四十卷】(內府藏本)

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案《漢書‧藝文志》,《毛詩》二十九卷,《毛詩故訓傳》三十卷,然但稱毛公,不著其名。《後漢書‧儒林傳》始云「趙人毛長傳《詩》,是為《毛詩》」,其「長」字不從「艸」。《隋書・經籍志》載《毛詩》二十卷,漢河間太守毛萇傳,鄭氏箋,於是《詩傳》始稱毛萇。

然鄭玄《詩譜》(引於王應麟《詩地理考》)曰「魯人大毛公為《訓詁傳》於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為博士。」 陸璣《毛詩草木蟲魚疏》亦云「孔子刪詩授卜商,商為之序以授魯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魯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趙人荀卿,荀卿授魯國毛亨,毛亨作《訓詁傳》以授趙國毛萇。 時人謂亨為大毛公,萇為小毛公。」據是二書,則作傳者乃毛享,非毛萇。故孔氏《正義》亦云「大毛公為其傳,由小毛公而題毛也。」《隋志》所云,殊為舛誤,而流俗沿襲,莫之能更。 朱彝尊《經義考》乃以《毛詩》二十九卷,題毛亨撰,注曰「佚」;《毛詩訓故傳》三十卷,題毛萇撰,注曰「存」:意主調停,尤為於古無據。今參稽眾說,定作傳者為毛亨。 以鄭氏後漢人,陸氏三國吳人,併傳授《毛詩》,淵源有自,所言必不誣也。

鄭氏發明毛義,自命曰「箋」。《博物志》曰「毛公嘗為北海郡守,康成(鄭玄)是此郡人,故以為敬。」推張華所言,蓋以為公府用記,郡將用箋之意。然康成生於漢末,乃修敬於四百年前之太守,殊無所取。 案《說文》曰「箋,表識書也。」鄭氏《六藝論》云「注詩宗毛為主。毛義若隱略,則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識別。」(案此論今佚,此據《正義》所引。) 然則康成特因《毛傳》而表識其傍,如今人之簽記,積而成帙,故謂之「箋」,無庸別曲說也。

自《鄭箋》既行,齊、魯、韓三家遂廢。(案此陸德明《經典釋文》之說。)然「箋」與「傳」義亦時有異同。魏王肅作《毛詩注》、《毛詩義駁》、《毛詩奏事》、《毛詩問難》諸書, 以申毛難鄭。歐陽修引其釋〈衛風‧擊鼓〉五章,謂鄭不如王(見《詩本義》)。王基又作《毛詩駁》以申鄭難王,王應麟引其駁〈芣莒〉一條, 謂王不及鄭(見《困學紀聞》,亦載《經典釋文》)。晉孫毓作《毛詩異同評》,復申王說。陳統作《難孫氏毛詩評》,又明鄭義。(竝見《經典釋文》。)袒分左右,垂數百年。

至唐貞觀十六年(642),命孔穎達等因《鄭箋》為《正義》,乃論歸一定,無復岐途。《毛傳》二十九卷,《隋志》附以《鄭箋》,作二十卷,疑為康成所併。穎達等以疏文繁重, 又析為四十卷。其書以劉焯《毛詩義疏》、劉炫《毛詩述義》為稿本,故能融貫群言,包羅古義。終唐之世,人無異詞,惟王讜《唐語林》記劉禹錫聽施士丐講《毛詩》, 所說「維鵜在梁」、「陟彼岵兮」、「勿翦勿拜」、「維北有斗」四義,稱毛未注,然未嘗有所詆排也。

至宋鄭樵,恃其才辨,無故而發難端,南渡諸儒,始以掊擊毛、鄭為能事。元延祐(1314–20)科舉條制,詩雖兼用古注疏,其時門戶已成,講學者迄不遵用。 沿及明代,胡廣等竊劉瑾之書,作《詩經大全》,著為令典,於是專宗朱《傳》,漢學遂亡。然朱子從鄭樵之說,不過攻《小序》耳。至於詩中訓詁,用毛、鄭者居多。 後儒不考古書,不知小序自小序,傳箋自傳箋,鬨然佐鬬,遂併毛、鄭而棄之。是非惟不知毛、鄭為何語,殆併朱子之傳亦不辨為何語矣。我國家經學昌明,一洗前明之固陋,乾隆四年(1739), 皇上特命校刊《十三經注疏》,頒布學宮。鼓篋之儒,皆駸駸乎研求古學。今待錄其書,與《小序》同冠詩類之首,以昭六義淵源,其來有自。孔門師授,端緒炳然,終不能以他說掩也。

【毛詩指說一卷】(兩江總督採進本)

唐成伯璵撰。伯璵,爵里無考。書凡四篇。一曰興述,明先王陳詩觀風之旨,孔子刪詩正雅之由,二曰解說,先釋詩義,而風雅頌次之,周南之次之,詁傳序又次之,篇章又次之,后妃又次之,終以《鵲巢》、《騶虞》。大略即舉《周南》一篇,檃括論列,引申以及其餘。三曰傳受,備詳齊、魯、毛、韓四家授受世次,及後儒訓釋源流。四曰文體,凡三百篇中句法之長短,篇章之多寡,措辭之異同,用字之體例,皆臚舉而詳之,頗似劉氏《文心雕龍》之體,蓋說經之餘論也。然定《詩序》首句為子夏所傳,其下為毛萇所續,實伯璵此書發其端,則決別疑似,於說詩亦深有功矣。伯璵尚有《毛詩斷章》二卷,見《崇文總目》,稱其取《春秋》斷章之義,鈔取詩語,彙而出之,蓋即李石《詩如例》之類。宋熊克嘗與毘陵沈心豫欲合二書刻之,而《斷章》一書,竟求之不獲,乃先刻《指說》。此本末有克跋,蓋即從宋本傳刻也。克嘗著《中興小紀》,別見史部編年類中,其刻此書時,方分教於京口,故跋稱刻之泮林云。

【毛詩本義十六卷】(兩江總督採進本) 

宋歐陽修撰。是書凡為說一百十有四篇,統解十篇,《時世》、《本末》二論,《豳》、《魯》、《序》三問,而《補亡鄭譜》及《詩圖總序》附於卷末。修文章名一世,而經術亦復湛深。王宏撰《山志》,記嘉靖(世宗1522–66)時欲以修從祀孔子廟,眾論靡定。世宗諭大學士楊一清曰「朕閲《書‧武成》篇有引用歐陽修語,豈得謂修於六經無羽翼,於聖門無功乎。」一清對以「修之論說見於《武成》,蓋僅有者耳。其從祀一節,未敢輕議」云云,蓋均不知修有此書也。自唐以來,說詩者莫敢議毛、鄭,雖老師宿儒,亦謹守《小序》,至宋而新義日增,舊說俱廢。推原所始,實發於修。然修之言曰「後之學者,因迹先世之所傳而較得失,或有之矣。使徒抱焚餘殘脫之經,倀倀於聖人千百年後,不見先儒中間之說,而欲特立一家之學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又曰「先儒於經不能無失,而所得固已多矣。盡其說而理有不通,然後以論正之。」是修作是書,本出於和氣平心,以意逆志。故其立論未嘗輕議二家,而亦不曲徇家。其所訓釋,往往得詩人之本志。後之學者,或務立新奇,自矜神解。至於王柏之流乃併疑及聖經,使〈周南〉、〈召南〉俱遭刪竄,則變本加厲之過,固不得以濫觴之始,歸咎於修矣。林光朝《艾軒集》有《與趙子直書》,曰「《詩本義》初得之如洗腸,讀之三歲,覺有未穩處。大率歐陽、二蘇及劉貢父談經多如此。」又一書駁本義,〈關雎〉、〈樛木〉、〈兔嬕〉、〈麟趾〉諸解, 辨難甚力。蓋文士之說詩,多求其意;講學者之說詩,則務繩以理。互相掊擊,其勢則然,然不必盡為定論也。

【詩地理考六卷】(通行本)

宋王應麟撰。其書全錄鄭氏《詩譜》,又旁採《爾雅》、《說文》、《地志》、《水經》以及先儒之言,凡涉於詩中地名者,薈萃成編。然皆採錄遺文,案而不斷,故得失往往叶存。如《小雅‧六月》之四章「玁狁匪茹,整居焦穫。侵鎬及方,至於涇陽。」其五章曰「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其地於周為西北,鎬、方在涇陽外,焦穫又在其外,而太原更在焦穫之外。故劉向疏稱「千里之鎬,猶以為遠」。孔穎達乃引郭璞《爾雅注》「池陽之瓠中」以釋「焦穫」。考《漢書》池陽屬左馮翊,而涇陽屬安定,不應先至焦穫,乃至涇陽。又以太原為晉陽,是玁狁西來,周師東出尤乖地理之實,殊失訂正。又《大雅‧韓奕》首章曰「奕奕梁山」,其六章曰「溥彼韓城,燕師所完。「應麟引《漢志》「夏陽之梁山」、《通典》「同州韓成縣古韓國」,以存舊說,引王肅「燕北燕國及涿郡方城縣有韓侯城」,以備參考。不知漢王符《潛夫論》曰:「昔周宣王時有韓,其國近燕,後遷居海中。」《水經注》亦曰:「高梁水首受訸水於戾陵堰,水北有梁山。」是王肅之說確有明證。應麟兼持兩端,亦失斷制。然如「騶虞」,《毛傳》云「仁獸」,賈誼《新書》則曰「騶者,天子之囿「;「俟我于著」,《毛傳》云「門屏之問曰著」,《漢志》則以為濟南著縣;「滮池北流」,《毛傳》云「滮,流貌」,《水經注》則有滮池水,《十道志》亦名聖女泉。兼釆異聞,亦資考證。他如「二子乘舟」,引《左傳》「盜待于莘」之說,秦穆三良,引《括地志》「𡜍在雍縣」之文。皆經無明文,而因事以存其人,亦徵引該洽,固說詩者所宜考也。

【詩集傳二十卷】(內府藏本)

蘇轍撰。其說以詩之《小序》反復繁重,類非一人之詞,疑為毛公之學,衛宏之所集錄,因惟存其發端一言,而以下餘文,悉從刪汰。案《禮記》曰:「騶虞者,樂官備也;貍首者,樂會時也;釆蘋者,樂循法也。」是足見古人言詩,率以一語括其旨。《小序》之體,實肇於斯。王應麟《韓詩考》所載,如「《關雎》,剌時也;《苤莒》,傷夫有惡疾也;《漢廣》,悅人也;《汝墳》,辭家也;《蝃蝀》,刺奔女也;《黍離》,伯封作也;《賓之初筵》,衛武公飲酒悔過也。」劉安世《元城語錄》亦曰:「少年嘗記讀《韓詩》(案《崇文總目》,《韓詩》北宋尚存,范處義《逸齋詩補傳》謂《韓詩》世罕有之。此語不可信,蓋偶未考,)有《雨無極》篇,序云『正大夫刺幽王也』。首云:『雨無其極,傷我稼穡』云云。」是《韓詩序》亦括以一語也。又蔡邕書《石經》,悉本《魯詩》,所作《獨斷》,載《周頌序》三十一章,大致皆與《毛詩》同。而但有其首句,是《魯詩序》亦括以一語也。轍取《小序》首句為毛公之學,不為無見。史傳言《詩序》者以《後漢書》為近古,而《儒林傳》稱「謝曼卿善《毛詩》,乃為其訓。衛宏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轍以為衛宏所集錄,亦不為無徵。唐成伯璵作《毛詩指說》,雖亦以《小序》為出子夏,然其言曰:「眾篇之《小序》,子夏惟裁初句耳。《葛覃》,后妃之本也。《鴻鴈》,美宣王也。如此之類是也。其下皆大毛公自以詩中之意而繫其詞」云云。然則惟取序首,伯璵已先言之,不自轍創矣,厥後王得臣程大昌、李樗皆以轍說為祖,良有由也。轍自序又曰:「獨採其可者見於今傳,其尢不可者皆明著其失。」則轍於毛氏之學亦不激不隨,務持其平者,而朱翌《猗覺寮雜記》乃曰:「蘇子由解詩不用《詩序》。」亦未識轍之本志矣。

【詩集傳八卷】(通行本)

朱子撰。《宋志》作二十卷,今本八卷,蓋坊刻所併。朱子注《易》,凡兩易稿。其初著之《易傳》,《宋志》著錄,今已散佚,不知其說之同異。注《詩》亦兩易稿。凡呂祖謙《讀詩記》所稱「朱氏曰」者,皆其初稿,其說全宗《小序》。後乃改從鄭樵之說(案朱子攻序用鄭樵說,見於《語錄》。朱升以為用歐陽修之說,殆誤也),是為今本。卷首自序,作於淳熙四年(1177),中無一語斥《小序》,蓋猶初稿。序末稱時方輯《詩傳》,是其證也。其注《孟子》,以〈柏舟〉為仁人不遇。作《白鹿洞賦》,以〈子衿〉為刺學校之廢。〈周頌‧豐年〉篇,《小序辨說》極言其誤,而《集傳》乃仍用《小序》說,前後不符。亦舊稿之刪改未盡者也。楊慎《丹鉛錄》謂「文公因呂成公太尊《小序》,遂盡變其說」,雖意度之詞,或亦不無所因歟。目是以後,說詩者遂分攻序、宗序兩家,角立相爭,而終不能以偏廢。《欽定詩經彙纂》雖以《集傳》居先,而序說則亦皆附錄,允為持千古之平矣。舊本附《詩序辨說》於後,近時刊本皆刪去。鄭玄稱毛公以序分冠諸篇,則毛公以前序本自為一卷,《隋志》、《唐志》亦與《毛詩》各見,今已與《辨說》別著於錄,茲不重載。

其間經文訛異,馮嗣京所校正者,如《鄘風》「終然允臧」,然誤焉;《王風》「牛羊下括」,括誤栝;《齊風》「不能辰夜」辰誤晨;《小雅》「求爾新特」,爾誤我;「朔月辛卯」,月誤日;「胡然厲矣」,然誤為;「家伯家宰」家誤𡜍;「如彼泉流」,泉流誤流泉;「爰其適歸」,爰誤奚;《大雅》「天降滔德」,滔誤慆;「如彼泉流」亦誤流泉;《商頌》「降予卿士」,予誤于。凡十二條。陳啟源所校正者,《召南》「無使尨也吠」,尨誤厖;「何彼襛矣」,襛誤穠;《衛風》「遠兄弟父每」誤「遠父母兄弟」;《小雅》「言歸斯復」斯誤思;「昊天大憮」,大誤泰;《楚茨》「以享以祀」享誤饗;「福祿膍之」膍誤媲,「畏不能趨」,趨誤趍;「不皇朝矣」,皇誤遑 (下二章同)《大雅》「淠彼涇舟」,淠誤𧥧;「以篤于周祜」,脫于字;《周頌》「既右饗之」,饗誤享;《魯頌》「其旂茷茷」誤茷茷;《商頌》「來格祁祁」,誤祈祈。凡十四條。又傳文訛異,陳啟源所校正者,《召南‧騶虞》篇「豝,牝豕也」,牝誤牡;《終南》篇「黻之狀亞,象兩弓相背」,亞誤覑,弓誤已;《南有嘉魚》篇「鯉質鱒鱗」,鱗誤鯽,又衍肌字;《甫田》篇「或耘或耔」,引《漢書》「苗生葉以上」,脫生字;「隤其上」,誤「壝其上」,《頍弁》篇「賦而比也」,誤增「興又」二字(案經輔廣《詩童子問》所增;)《小宛》篇「俗呼青雀」,雀誤觜;《文王有聲》篇「淢成溝也」,成訛城;《召旻》篇「池之竭矣」章,比也,誤作賦;《閔予小子》篇引《大招》「三公穆穆」,誤「三公揖讓」;《賚》篇「此頌文王之功」,王誤武;《駉》篇「此言魯侯牧馬之盛」,魯侯誤僖公。凡十一條。史榮所校正者,《衛風‧伯兮》篇傳曰「女為悅己者容」,己下脫者字;《王風‧釆葛》篇「肅,萩也」,萩誤荻,《唐風‧葛生》篇「域,營域也」,營誤塋;《秦風‧蒹葭》篇「小渚曰沚」,小誤水;《小雅‧四牡》篇「今訩鳩也」,訩誤鵓;《蓼肅》篇「在衡曰鸞」,衡誤鑣;《釆緐》篇「即今苦誔菜」,誔誤藚;《正月》篇「申包胥曰人定則勝天」,定誤眾;《小弁》篇「江東呼為鵯鳥」,鵯誤鴨;《巧言》篇「君子不能堲讒」。堲誤塈。凡十條。蓋五經之中,惟《詩》易讀,習者十恆七八。故書坊刊版亦最夥,其輾轉傳訛,亦為最甚。今悉釐正,俾不失真。至其音碯,朱子初用吳棫《詩補音》(案棫《詩補音》與所作《韻補》為兩書,《書錄解題》所載其明,《經義考》合為一書,誤也,) 其孫鑑又意為增損,頗多舛迕,史榮作《風雅遺音》,已詳辯之,茲不具論焉。

【朱子語類一百四十卷】(內府藏本)

宋咸淳庚午導江黎靖德編。初,朱子與門人問答之語,門人各錄為編。嘉定乙亥,李道傳輯廖德明等三十二人所記,為四十三卷,又續增張洽錄一卷,刻於池州,曰「池錄」。嘉熙戊戌,道傳之弟性傳續蒐黃榦等四十二人所記,為四十六卷,刊於饒州,曰「饒錄」。淳祐己酉,蔡杭又裒楊方等二十三人所記,為二十六卷,亦刊於饒州,曰「饒後錄」。咸淳乙丑,吳堅採三錄所餘者二十九家,又增入未刊四家,為二十卷,刊於建安,曰「建錄」。其分類編輯者,則嘉定己卯黃士毅所編,凡百四十卷,史公說刊於眉州,曰「蜀本」。又淳祐壬子,王佖續編四十卷,刊於徽州,曰「徽本」。諸本既互有出入,其後又翻刻不一,𣐀舛滋多。靖德乃裒而編之,刪除重複一千一百五十餘條,分為二十六門,頗清整易觀。其中甚可疑者,如包楊錄中論《胡子知言》,以書為溺心志之大嵆之類,概為刊削,亦深有功於朱子。靖德目錄後記有曰:「朱子嘗言:《論語》後十篇不及前,『六言』、『六蔽』不似聖人法語。是孔門所記猶可疑,而況後之書乎!」觀其所言,則今他書閒傳朱子之語而不見於《語類》者,蓋由靖德之刪削。鄭任鑰不知此意,乃以《四書大全》所引不見今本《語類》者,指為《或問》小注之證,其亦不考之甚矣。

【詩傳通釋二十卷】(內府藏本)

元劉瑾撰。瑾字公瑾,安福人。其學問淵源出於朱子。故是書大旨在於發明《集傳》,與輔廣《詩童子問》相同。陳啟源作《毛詩稽古編》,於二家多所駁詰。然廣書皆循文演義,故所駁惟訓解之辭;瑾書兼辨訂故實,故所駁多考證之語。如注《何彼襛矣》,以齊桓公為襄公之子;注《魏風》以魏為七國之魏;注《陟岵》,謂《毛傳》先出,《爾雅》後出。注《綢繆》,謂心宿之象,三星鼎立;注《鹿鳴之什》,謂上下通用,止小雅、二南,其大雅獨為天子之樂;注《節南山》,以家父,即春秋之家父,師尹即春秋之尹氏(案此項安世之說,見朱善《詩解賾》,瑾襲之而隱其名也。)注《楚茨》,誤讀鄭康成《玉藻注》,以楚茨為即釆齊;注《甫田》,誤讀《毛傳》車梁,以為即《小戎》之梁輈;注《殷武》,杜撰殷廟之昭穆,及祧廟世次。皆一經指摘,無可置辭。故啟源譏胡廣修《詩經大全》,收瑾說太濫(案《大全》即用瑾此書為藍本,故全用其說。啟源未以二書相較,故有此語,謹附訂於此。)然徵實之學不足,而研究義理,究有淵源,議論亦頗篤實,於詩人美刺之旨尚有所發明,未可徑廢。至《周頌‧豐年》篇,朱子《詩辨說》既駁其誤,而《集傳》乃用序說,自相矛盾,又三夏見於《周禮》,呂叔玉注以《時邁》、《執競》、《思文》當之。朱子既用其說,乃又謂成、康是二王諡,《執競》是昭王後詩,則不應篇名先見《周禮》,瑾一回護,亦為啟源所糾。然漢儒務守師傳,唐疏皆遵注義,此書既專為朱《傳》而作,其委曲遷就,固勢所必然,亦無庸過為責備也。

【三家詩拾遺十卷】(浙江巡撫採進本)

國朝范家相撰。家相字蘅洲,會稽人。乾隆甲戍進士,官至柳州府知府。漢代傳詩者四家,《隋書‧經籍志》稱《齊詩》亡於魏,《魯詩》亡於西晉,惟《韓詩》存。宋修《太平御覽》,多引《韓詩》,《崇文總目》亦著錄。劉安世、晁說之尚時時述其遺說,而南渡儒者,不復論及,知亡於政和、建炎閒也。自鄭樵以後,說詩者務立新義,以掊擊漢儒為能,三家之遺文,遂散佚而不可復問。王應麟於咸淳之末,始掇殘賸,輯為《詩考》三卷。然始難工,多所挂漏。又增綴逸詩篇目,雜採諸子依託之說,亦頗少持擇。家相是編,因王氏之書,重加裒益,而少變其體例。首為古文考異,次為古逸詩。次以三百篇為綱,而三家佚說一一併見,較王氏所錄以三家各自為篇者,亦較易循覽。惟其以《三家詩拾遺》為名,則古文考異不盡三家之文者,自宜附錄;其逸詩不繫於三家者,自宜芟除。乃一例收入,未免失於貪多。且冠於篇端,便開卷即名實相乖,尤非體例。其中如張超稱「《關雎》為畢公作」一條,說見超所作《誚蔡邕青衣賦》,非超別有解經之說,而但據《詩補傳》所載泛稱張超云云,纉不錄其賦語,蒐採亦間有未周。然較王氏之書則詳贍遠矣。近時嚴虞惇作《詩經質疑》,內有《三家遺說》一篇,又惠棟《九經古義》、余蕭客《古經解鉤沈》,於三家亦均有採掇。論其賅備,亦尚不及是編也。

【詩三家義集疏二十八卷】(民國四年刊本;江瀚提)

清王先謙撰。先謙所著《尚書孔傳參正》已見前。是書搜緝三家遺說,誠卓然可傳。其序例竟謂「毛之詁訓,非無可取。而當大同之世,敢立異說,疑誤後來。自謂子夏所傳,以掩其不合之迹,而據為獨得之奇。」其言似亦稍過。使無毛詩,則三家之說除見傳記外,并其經文作何字尚不可知,安得還為完籍耶。即先謙是編亦不能作也。蓋三家於詩無說者甚眾,故先謙之書,仍不能不采取序說,及毛傳鄭箋。其於三家無說者,於引序傳下輒注云「三家無異義。」亦非三家之說多佚,焉知其無異說者。此只可曰無聞,不可竟决其無異義也。至引魏源《詩古微》云「三家遺說,凡魯說如此者,韓必同之。韓詩如此者,魯必同之。齊詩存什於千百,而魯韓必同之。」茍非同出一原,安能重規疊矩,則殊求然。如〈邶風・柏舟〉,劉向《列女傳・貞順》篇,以為衛宣夫人作。焦贛《易林》則云「汎汎柏舟,流行不休。耿耿不寐,心懷大憂。仁不逢時,復隱窮居。」殆與序言仁而不逢義同。〈王風・黍離〉,依韓詩說則尹吉甫信後妻之讒,而殺孝子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離〉之詩。(案此見《太平御覽・羽族部》,引曹植《令禽惡鳥論》文)。而《新序・節士》篇,又言衛公子壽,閔其兄伋之見害,作憂思之詩,〈黍離〉之詩是也。其相戾若是。先謙列韓說之正文,而抑魯說於疏中。且引胡承珙援《左傳》駁《新序》之說,謂其不足據。然則漢儒之言,抑有不可盡信者矣。乃入〈周南・漢廣〉,載劉向《列仙傳》「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遊於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見而悦之,不知其神人也。」《韓詩內傳》「鄭交甫遵彼漢皋臺下,遇二女與言,曰『願請子之佩。』二女與交甫。交甫受而懐之,超然而去十步,循探之即亡矣,回顧二女亦亡矣。」此非語怪乎。於義何取。竊謂三家遺說,以少見珍。博稽詳考,固儒者事,若必顓己守殘,是丹非素,則亦非通人所宜出此爾。

【禮記正義六十三卷】(內府藏本)

漢鄭元注。唐孔穎達疏。《隋書‧經籍志》曰「漢初,河間獻王得仲尼弟子及後學者所記一百三十一篇獻之,時無傳之者。至劉向考校經籍,檢得一百三十篇,第而敘之。又得《明堂陰陽記》三十三篇,《孔子三朝記》七篇、《王史氏記》二十一篇、《樂記》二十三篇,凡五種,合二百十四篇。戴德刪其煩重,合而記之,為八十五篇,謂之《大戴記》。而戴聖又刪大戴之書,為四十六篇,謂之《小戴記》。漢末,馬融遂傳小戴之學。融又益《月令》一篇、《明堂位》一篇、《樂記》一篇,合四十九篇」云云。其說不知所本。今考《後漢書‧橋元傳》云「七世祖仁,著《禮記章句》四十九篇,號曰橋君學。」仁即班固所謂「小戴授梁人橋季卿」者,成帝時嘗官大鴻臚,其時已稱四十九篇,無四十六篇之說。又孔《疏》稱《別錄》《禮記》四十九篇,《樂記》第十九。四十九篇之首,疏皆引鄭《目錄》,鄭《目錄》之末,必云此於劉向《別錄》屬某門。《月令目錄》云「此於《別錄》屬《明堂陰陽記》。」《明堂位目錄》云「此於《別錄》屬《明堂陰陽記》。」《樂記目錄》云「此於《別錄》屬《樂記》。」蓋十一篇,今為一篇。則三篇皆劉向《別錄》所有,安得以為馬融所增。《疏》又引元《六藝論》,曰戴德傳記八十五篇,則《大戴禮》是也。戴聖傳禮四十九篇,則此《禮記》是也。元為馬融弟子,使三篇果融所增,元不容不知,豈有以四十九篇屬於戴聖之理。況融所傳者乃《周禮》,若小戴之學,一授橋仁、一授楊榮。後傳其學者有劉祐、高誘、鄭元、盧植,融絕不預其授受,又何從而增三篇乎。知今四十九篇,實戴聖之原書,《隋志》誤也。元延祐中,行科舉法,定《禮記》用鄭元注。故元儒說禮率有根據。自明永樂中敕修《禮記大全》,始廢鄭注改用陳澔《集說》,禮學遂荒。然研思古義之士,好之者終不絕也。為之疏義者,唐初尚存皇侃、熊安生二家,(案明北監本,以皇侃為皇甫侃,以熊安生為熊安。二人姓名並誤,足徵校刊之捤。謹附訂於此。)貞觀中,敕孔穎達等修《正義》,乃以皇氏為本。以熊氏補所未備。穎達序稱「熊則違背本經,多引外義,猶之楚而北行,馬雖疾而去愈遠,又欲釋經文,惟聚難義,猶治絲而棼之,手雖繁而絲益亂也。皇氏雖章句詳正,微稍繁廣,又既遵鄭氏,乃時乖鄭義。此是木落不歸其本,狐死不首其邱。此皆二家之弊,未為得也。」故其書務伸鄭注,未免有附會之處。然採摭舊文,詞富理博,說禮之家,鑽研莫盡,譬諸依山鑄銅,煮海為鹽,即衛湜之書尚不能窺其涯涘,陳澔之流,益如莛與楹矣。

【說苑二十卷】(江蘇巡撫進本)

漢劉向撰。是書凡二十篇,隋、唐《志》皆同。《崇文總目》云「今存者五篇,餘皆亡。」曾鞏《校書序》云「得十五篇於士大夫家,與舊為二十篇。」晁公武《讀書志》云「劉向《說苑》以君道、臣術、建本、立節、貴德、復恩、政理、尊賢、正諫、法誡、善說、奉使、權謀、至公、指武、談叢、雜言、辨物、修文為目,陽嘉四年上之,闕第二十卷。曾子固所得之二十篇,正是析十九卷作《修文》上、下篇耳。」今本第十《法誡篇》作《敬慎》,而《修文篇》後有《反質篇》。陸游《渭南集》記李德芻之言,謂「得高麗所進本補成完書」,則宋時已有此本。晁公武偶未見也。其書皆錄遺聞佚事足為法戒之資者,其例略如《詩外傳》。葉大慶《考古質疑》摘其趙襄子賞晉陽之功孔子稱之一條、諸御已諫楚莊王築臺引伍子胥一條、晏子使吳見夫差一條、晉太史屠餘與周桓公論晉平公一條、晉勝智氏後闔閭襲郢一條、楚左史倚相論越破吳一條、晏子送曾子一條、晉昭公時戰邲一條、孔子對趙襄子一條,皆時代先後邈不相及。又介子推、舟之僑並載其龍蛇之歌,而之僑事尤舛。黃朝英《緗素雜記》亦摘其固桑對晉平公論養士一條,《新序》作舟人古乘對趙簡子,又楚文王爵筦饒一條,《新序》作楚共王爵筦蘇。二書同出向手,而自相矛盾,殆捃拾眾說,各據本文,偶爾失於參校也。然古籍散佚多賴此以存,如《漢志》「河間獻王」八篇,《隋志》已不著錄,而此書所載四條,尚足見其議論醇正,不愧儒宗。其他亦多可採擇,雖間有傳聞異詞,固不以微瑕累全鳇矣。

【新序十卷】(江蘇巡撫進本)

漢劉向撰。向字子政,初名更生,以父任為輦郎,歷官中壘校尉。事蹟具《漢書》本傳。案班固《漢書‧藝文志》稱向所序六十七篇:《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頌圖》也。《隋書‧經籍志》,《新序》三十卷,錄一卷。《唐書‧藝文志》其目亦同。曾鞏《校書序》則云「今可見者十篇。」鞏與歐陽修同時,而所言卷帙懸殊,蓋《藝文志》所載,據唐時全本為言,鞏所校錄則宋初殘闕之本也。晁公武謂曾子固綴輯散逸,《新序》始復全者,誤矣。此本《雜事》五卷,《刺奢》一卷,《節士》二卷,《善謀》二卷,即曾鞏校定之舊。《崇文總目》云:所載皆戰國、秦、漢間事。以今考之,春秋時事尤多,漢事不過數條,大抵採百家傳記,以類相從,故頗與《春秋》內、外《傳》、《戰國策》、《太史公書》互相出入。高似孫《子略》謂「先秦古書甫脫燼劫,一入向筆,採擷不遺。至其正紀綱,迪教化,辨邪正,黜異端,以為漢規監者,盡在此書。」固未免推崇已甚,要其推明古訓,以衷之於道德仁義,在諸子中猶不失為儒者之言也。葉大慶《考古質疑》摘其昭奚恤對秦使者一條,所稱司馬子反在奚恤前二百二十年,葉公子高、令尹子西在奚恤前一百三十年,均非同時之人,又摘其誤以孟子論好色、好勇為對梁惠王,皆切中其失。至大慶謂《黍離》乃周詩,《新序》誤云「衛宣公之子壽,閔其兄且見害而作」,則殊不然。向本學魯《詩》,而大慶以毛《詩》繩之,其不合也固宜。是則未考漢儒專門授受之學矣。

【古列女傳七卷】、【古列女傳一卷】(內府藏本)

漢劉向撰。向字子政,本名更生,楚元王之後,以父任為輦郎,歷中壘校尉。事蹟具《漢書》本傳。《漢書‧藝文志》儒家類載向所序六十七篇,注曰「《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頌圖》也。」《隋書‧經籍志》雜傳類,載《列女傳》十五卷,註曰「劉向撰,曹大家注」。其書屢經傳寫,至宋代已非復古本。故曾鞏《序錄》稱「曹大家所注,離其七篇為十四,與《頌義》凡十五篇,而益以陳嬰母及東漢以來凡十六事,非向本書然也。嘉祐中,集賢校理蘇頌始以《頌義》編次,復定其書為八篇,與十五篇者並藏於館閣。」是鞏校錄時已有二本也。又王回《序》曰「此書有母儀、賢明、仁智、貞順、節義、辨通、嬖孽等目,而各頌其義,圖其狀,總為卒篇。傳如太史公《記》,頌如詩之四言,而圖為屏風。然世所行向書,乃分傳每篇上下,併頌為十五卷。其十二傳無頌,三傳同時人,五傳其後人,通題曰向撰,題其頌曰向子歆撰、與漢史不合。故《崇文總目》以陳嬰母等十六傳為後人所附。予以頌考之,每篇皆十五傳耳。則凡無頌者宜皆非向所奏書,不特自陳嬰母為斷也。向所序書多散亡,獨此幸存,而復為他手所亂,故併錄其目,而以頌證之刪為八篇,號《古列女傳》。餘十二傳,其文亦奧雅可喜,故又以時次之,別為一篇,號《續列女傳》。」又稱「直祕閣呂縉叔、集賢校理蘇子容、象山令林次中,各言嘗見母儀賢明四傳於江南人家。其畫為古佩服,而各題其頌像側。」是回所見一本,所聞一本,所刪定又一本也。錢曾《讀書敏求記》曰「此本始於有虞二妃,至趙悼后,號《古列女傳》。周郊婦人至東漢梁叒等,以時次之,別為一篇號《續列女傳》。《頌義》大序列於目錄前,小序七篇,散見目錄中間。頌見各人傳後,而傳各有圖,卷首標題晉大司馬參軍顧愷之圖畫。蘇子容嘗見江南人家舊本,其畫為古佩服,各題其頌像側者,與此恰相符合,定為古本無疑」云云。此本即曾家舊物,題識印記並存。驗其版式紙色確為宋槧,誠希覯之珍笈。惟蘇頌等所見江南本在王回刪定以前,而此本八篇之數與回本合,《古列女傳》、《續列女傳》之目亦與回本合,即嘉祐八年回所重編之本。曾據以為江南舊本,則稍失之耳。其頌本向所作,曾鞏及回所言不誤。而晁公武《讀書志》乃執《隋志》之文,詆其誤信顏籀之注。不知《漢志》舊注,凡稱師古曰者乃籀注,其不題姓氏者皆班固之自注。以頌圖屬向乃固說,非籀說也。考《顏氏家訓》,稱「《列女傳》劉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頌。」是傳頌為歆作,始於六朝。修《隋志》時,去之推僅四五十年,襲其誤耳,豈可遽以駁《漢書》乎。《續傳》一卷,曾鞏以為班昭作,其說無證,特以意為之。晁公武竟以為項原作,則舛謬彌甚。《隋志》載項原《列女後傳》十卷,非一卷也,必牽引旁文,曲相附會。則《隋志》又有趙母注《列女傳》七卷,高氏《列女傳》八卷,皇甫謐《列女傳》六卷,綦毋邃《列女傳》七卷,又有曹植《列女傳頌》一卷,繆襲《列女讚》一卷,將續傳亦可牽為趙母等,頌亦可牽為曹植等矣。又豈止劉歆、班昭、項原乎。今前七卷及頌題向名,《續傳》一卷則不署撰人,庶幾核其實而闕所疑焉。

【鹽鐵論十二卷】(內府藏本)

漢桓寬撰。寬字次公,汝南人。宣帝時舉為郎,官至廬江太守丞。昭帝始元六年,詔郡國舉賢良文學之士,問以民所疾苦,皆請罷鹽鐵榷酤,與御史大夫桑宏羊等建議相詰難。寬集其所論為書,凡六十篇,篇各標目,實則反覆問答,諸篇皆首尾相屬。後罷榷酤而鹽鐵則如舊,故寬作是書,惟以鹽鐵為名,蓋惜其議不盡行也。書末《雜論》一節,述汝南朱子伯之言,記賢良茂陵唐生、文學魯萬生等六十餘人,而最推中山劉子雍、九江祝生,於桑宏羊、車千秋,深著微詞,蓋其著書之大旨。所論皆食貨之事,而言皆述先王,稱六經,故諸史皆列之儒家。黃虞稷《千頃堂書目》改隸史部食貨類中,循名而失其實矣。明嘉靖癸丑,華亭張之象為之注,雖無所發明,而事實亦粗具梗概,今並錄之以備考核焉。

【白虎通義四卷】(通行本)

漢班固撰。《隋書‧經籍志》載《白虎通》六卷,不著撰人。《唐書‧藝文志》載《白虎通義》六卷,始題班固之名。《崇文總目》載《白虎通德論》十卷,凡十四篇。陳振孫《書錄解題》亦作十卷,云凡四十四門。今本為元大德中劉世常所藏,凡四十四篇,與陳氏所言相符。知《崇文總目》所云十四篇者,乃傳寫脫一「四」字耳。然僅分四卷,視諸志所載又不同。朱翌《猗覺寮雜記》稱《荀子注》引《白虎通》「天子之馬」六句,今本無之。然則輾轉傳寫,或亦有所脫佚。翌因是而指其偽撰,則非篤論也。據《後漢書》固本傳,稱「天子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令固撰集其事」。而《楊終傳》稱「終言宣帝博徵群儒,論定五經於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宜如石渠故事,永為世則。於是詔諸儒於白虎觀論考同異焉。會終坐事繫獄,博士趙博、校書郎班固、賈逵等,以終深曉《春秋》學,多異聞,表請之,即日貰出」。《丁鴻傳》稱:肅宗詔鴻與廣平王羨及諸儒樓望、成封、桓郁、賈逵等,論定五經同異於北宮白虎觀,使五官中郎將魏應主承制問難,侍中淳於恭奏上,帝親稱制臨決。時張酺、召馴、李育皆得與於白虎觀。蓋諸儒可考者十有餘人,其議奏統名《白虎通德論》,猶不名「通義」。《後漢書‧儒林傳》序言:建初中,大會諸儒於白虎觀,考詳同異,連月乃罷,肅宗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顧命史臣著為《通義》。唐章懷太子賢注云:即《白虎通義》。是足證固撰集後,乃名其書曰《通義》。《唐志》所載蓋其本名。《崇文總目》稱《白虎通德論》,失其實矣。《隋志》刪去「義」字,蓋流俗省略,有此一名。故唐劉知幾《史通序》引《白虎通》、《風俗通》為說,實則遞相祖襲,忘其本始者也。書中徵引六經傳記而外,涉及緯讖,乃東漢習尚使然。又有《王度記》、《三正記》、《別名記》、《親屬記》,則《禮》之逸篇。方漢時崇尚經學,咸競競守其師承,古義舊聞多存乎是,洵治經者所宜從事也。國朝任啟運嘗舉正其闕,作《白虎通擿》,見所自為《制藝序》中。今其書不傳,所糾之當否,不可考矣。

【潛夫論十卷】(江蘇巡撫採進本)

漢王符撰。符字節信,安定臨涇人。《後漢書》本傳稱「和、安之後,世務游宦,當途者更相薦引,而符獨耿介不同於俗,以此遂不得升進,志意蘊憤,乃隱居著書二十餘篇,以議當時得失。不欲章顯其名,故號曰《潛夫論》。」今本凡三十五篇,合《敘錄》為三十六篇,蓋猶舊本。卷首《讚學》一篇,論勵志勤修之旨。卷末《五德志篇》,述帝王之世次志,《氏姓篇》考譜牒之源流,其中《小列》、《相列》、《夢列》三篇,亦皆雜論方技,不盡指陳時政,范氏所云,舉其著書大旨爾。符生卒年月不可考。本傳之末,載度遼將軍皇甫規解官歸里,符往謁見事。規解官歸里,據本傳在延熹五年,則符之著書在桓帝時,故所說多切漢末弊政。惟桓帝時皇甫規、段熲、張奐諸人屢與羌戰,而其《救邊》、《邊議》二篇,乃以避寇為憾,殆以安帝永初五年嘗徙安定北地郡,順帝永建四年始還舊地,至永和六年又內徙。符,安定人,故就其一鄉言之耶。然其謂「失涼州則三輔為邊,三輔內入則宏農為邊,宏農內入則洛陽為邊,推此以相況,雖盡東海猶有邊」。則灼然明論,足為輕棄邊地之炯鑒也。范氏錄其《貴忠》、《浮侈》、《實貢》、《愛日》、《述赦》五篇入本傳,而字句與今本多不同。晁公武《讀書志》謂其有所損益,理或然歟。范氏以符與王充、仲長統同傳,韓愈因作《後漢三賢贊》,今以三家之書相較,符書洞悉政體,似《昌言》而明切過之;辨別是非,似《論衡》而醇正過之,前史列之儒家,斯為不愧。惟《賢難篇》中稱鄧通吮癰為忠,於文帝又稱其「欲昭景帝之孝,反以結怨」,則紕謬最甚。是其發憤著書立言矯激之過,亦不必曲為之諱矣。